方寻归只能坐在一旁,遥望着月色。
一壶酒喝尽,颜昨袖才开口:
“你是怎么想的呢?”
方寻归转过头看着她,没回答。
颜昨袖自顾自地剖析着:
“忍不住动了心,结果比幸福更先感受到的是惊慌和畏惧,因为觉得自己不配,配不上她,也配不上爱。最后还没等自己彻底爱上她,就直接一股脑地把所有情绪全都倒掉,就当一切都没发生。”
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方寻归:
“你是这个想法吧?”
方寻归闭上了眼,握紧了拳头。
颜昨袖轻笑了一声,重新转了回去:
“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吧,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没有半点作用。”
“为什么没用?”
方寻归终于哑声开口。
颜昨袖故作思索,而后笑着回答:
“像我们这种人,缺爱又怕爱,矛盾得很。突然感受到了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哪怕那温暖不是专属于自己的,也会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就算知道那是剧毒也甘之如饴,放不下也忘不掉,你猜,最后会怎么样?”
她大笑着,把空酒壶扔到了一边。
颜昨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沉默下去。
方寻归别过了头。
他知道颜昨袖哭了。
又是一段沉默后,颜昨袖轻声说:
“九年了,你也是人,你也有情感,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逼成一块寒冰?”
方寻归淡淡地回答:
“我不需要。”
这样说着,指甲却狠狠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颜昨袖摇头,直截了当地撕破了方寻归的谎言:
“因为你在恨自己。没必要,你没必要如此不放过自己,明明九年前的一切都与你无关……”
“那你呢?”
方寻归突然转了过来,盯着故作洒脱的颜昨袖:
“你放过自己了吗?”
颜昨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方寻归的语气已经称得上逼问了:
“九年了,方云漠这个名字,你忘得掉吗?”
那个名字被再次提及的瞬间,颜昨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睫毛颤抖,挡住眼眶中的水光。
许久,她才强行挤出了一丝笑意回答:
“你一点都不像他,你太会往人心上捅刀子了。”
方寻归心中一阵酸涩的懊悔,他想出言补救,却明白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
颜昨袖笑着摇头,任由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轻声开口:
“云漠总是说,你是个倔孩子,从来不肯流泪、不肯喊疼,他说你比他更适合当个杀手,虽然他一点也不想让你走上这条路。”
方寻归只是沉默地听着。
颜昨袖的声音被往事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他说自己签过血契,至少给阁主卖命到二十五岁才能功成身退。到那时候,他就带着你一起下山,在朔春湖畔开一家小酒馆。”
方寻归的喉咙中像是被哽住了一团柳絮,惹得他没来由地想要作呕。
最好呕到泪流满面才好,这样没人会深究他会流泪这件事。
眼前这个妖冶到靡丽的女人,九年前也只是朔春湖畔正值韶华的少女。
颜昨袖像是喝醉了一般,脸颊泛起酡红:
“他那年二十四岁。寻归,你明年也要二十四岁了……”
尾音颤抖破碎,颜昨袖将自己蜷缩在树下,哭着笑着,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方寻归只能仰起头,将手中整壶烈酒囫囵灌下喉咙。
空酒壶被随意掷到一边,方寻归哑声开口:
“我会给他报仇。”
颜昨袖只是笑着摇头:
“当年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你要找谁报仇?报仇又有什么用?”
她静静地望着方寻归,眼神温柔:
“寻归,明年你的血契就结束了。往事不可追,向前走吧。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有资格走出斩月山。”
方寻归闭上眼,轻笑了一声,攥住了腰间刻着“斩空”二字的玉牌。
他放纵自己,最后一次在脑海中描摹那张清冷如月光的容颜。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颜昨袖在方寻归那双深邃的眼中能看到的,只剩下苦涩和厌恶。
方寻归面无表情地说:
“一把只会杀人的刀,谈什么资格。”
寅时,天光乍破之前最是昏暗。
就连月色都不愿驻足的浓稠夜色,才是他这种人的归宿。
回到斩空的住所,把那件被精心缝补过的衣服从上锁的箱子中取出。
将它点燃,直至夜行衣上被精心缝补的痕迹连带着那些永远洗不净的血污一同燃烧。
斩空望着火苗中逐渐扭曲的布料出神,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贴近心口的隔层里取出一张药方,掷进火中。
布料与墨痕一并化为灰烬。
取来钱袋,放上五百两银子,换上夜行衣。
斩空最后一次踏足荒院。
这次,迎接他的却不是月予忆。
他瞳孔骤缩,心脏传来陌生的刺痛感。
院中沉寂无声。
月色下,枯叶中,他只见到了一件破败的染血白衣。
第11章
冷漠纯情杀手:她被盯上了
月予忆出事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方寻归顾不上思考前因后果,他大脑一片空白,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秒之后,铺天盖地的繁杂思考才扑了上来。
她为什么会出事?她还安全吗?是不是因为自己,她才被连累了?是谁,斩血阁还是幽冥殿,还是他这十余年间的任何一个仇敌?那些人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现在在哪?
方寻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遇到这种情况,最应该做到的就是不能慌乱。分析局势,分析细节……他怎么能因为一件染血的衣服就慌了?
一阵细微的声音传来。
来自他曾经住过的那间房。
方寻归毫不迟疑地冲了过去,抬手拽开了房门。
房间里萦绕的水汽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散。
月予忆吓了一跳,立即抓起了一旁防身的银针。
见到来者是方寻归,月予忆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
方寻归更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熟悉的药香萦绕在鼻尖,方寻归刚才紧张得绷成了弦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迎接他的是另一个了不得的大状况。
他愣在原地,浑身僵硬毫无反应。
月予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方寻归的大脑终于重新运转。
他踉跄地后退几步,哐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抱歉!我什么都没看到!”
方寻归喘着粗气站在门外,恨不得回到刚才把自己狠狠打一顿。
月予忆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到笑声,门外方寻归的脸彻底熟透了。
种种复杂的情绪终于回笼,羞赧和紧张混杂,让方寻归的呼吸声再也找不回原本的节奏。
她没事,她还活着。
太好了。
后怕感涌上,方寻归的脸色一再变换,终于恢复了几分思考能力。
刚才她……泡在桶中的时候。
很浓重的草药气息,桶边还有染血的纱布。
她的左肩头那里,是不是受伤了?
方寻归正在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的时候,门内传来窸窣水声,紧接着,房门被再次从内推开。
方寻归下意识移开目光,视线中却出现了一片洁白的衣角。
他这才把视线移到了月予忆的身上。
月予忆正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出场的阵仗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大。”
方寻归紧抿着唇,低下头:
“抱歉,我失礼了。”
“为什么失礼?”
月予忆静静地问。
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就再次打乱了方寻归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说:
“我在院外看到了一件带血的衣服,我以为你出事了。”
说完,方寻归的视线落在月予忆的肩头。
她只简单地披了一件衣服,隐隐看得出肩头渗出的血色。
方寻归皱紧了眉:“发生什么了?”
月予忆只是微微摇头:“不是什么大事,进来再说吧。”
门扉被再次关闭,月予忆绕过木桶,坐在桌旁。
方寻归刻意从木桶上避开视线,跟着月予忆走到了桌旁。
他心头一动,说不出那一瞬间想到了什么,而后坐在了月予忆的身边。
月予忆从一旁取来脉枕,说:
“把手放在上面。”
方寻归依言照做。
月予忆的指尖还带着几分水汽,温热柔软,搭在了方寻归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