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间,她就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这关押人的池子两人多深,两人坐在底下除了上方那一片空间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片刻后,再次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沉重的声响之后,牢房里恢复了安静。
上面的火光也渐次熄灭,整个牢房里再也没有一丝光线,彻底陷入了漆黑之中。
崔折玉从天牢里出来,冬日的阳光本没有什么温度,但她却依然觉得有一种暖融融的感觉。
冷霜正靠在大门口的柱子边等着她,见她出来才站直了身体道:“何必非得去看他?等改日行刑的时候去看一眼便是了,如今你也算是为崔老将军报了仇,以后便别再想了。”
崔折玉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冷霜性子素来冷淡,并不爱多说什么。这会儿专程等在这里还跟她说了这么多话,崔折玉惊讶之余也是领情的。
她习惯性地抬手轻抚发鬓,落到已经空了的发间手指微顿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放了下来,“多谢你,我知道的。只不过,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我会比较开心。”
冷霜从袖中抽出一支红珊瑚发簪插在崔折玉原本簪着白花的地方,道:“王妃让我送你的,她说恭喜你。”
崔折玉抬手摸了摸那华丽的发簪,苦笑了一声道:“回头我去谢过王妃,冷霜姑娘不恨蕲族人和白靖容么?”
崔折玉知道,冷霜原本是柔然公主,十四年前柔然被蕲族灭族,其中也少不了白靖容和她手下白氏残部的手笔。蕲族人和白靖容在上雍晃了这么久,冷霜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
冷霜沉声道:“恨自然是有的,但空有恨意是没用的。总有一天,我会将故土夺回来的。”
崔折玉并不惊讶,冷霜这些年虽然一直效忠于摄政王府,但她跟一般的王府属下还是不同的。
她是用自己的效忠报答摄政王的救命之恩,换取将来大盛的支持,这些年冷霜负责的也一直都是塞外的事宜,若不是这次蕲族人来上雍,她恐怕会一直留在塞外。
所有人都知道终有一天冷霜会脱离摄政王府回到自己的家乡去的。
这些年冷霜并没有因为自己曾经是柔然公主而有所不同,她甚至比普通的属下更加努力。
镇国军上下除了极少数人,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只当她是个有异族血统的普通下属。毕竟这样的人在镇国军麾下并不算少,大盛也并非只有一个民族。边塞地区南疆北疆都有不少不同的民族,他们同样也是大盛的子民。
崔折玉道:“祝你早日达成所愿。”
冷霜点头,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笑意,“多谢。”
第313章 骆云醒来(二更)
谢衍一行人到了定阳侯府的时候,定阳侯的灵堂早已经安置好了。或许是因为京城刚刚大乱过,朝中还有许多官员都进了天牢,侥幸没被卷入这些事情的官员也都在忙着做牛做马,定阳侯府门前竟然车马稀疏没有多少人上门祭奠。
摄政王驾临,定阳侯府老小自然要齐齐出门迎接。
商老夫人年迈丧子,被孙儿搀扶着方才能走出来,与上次寿宴上见到的不知苍老憔悴了多少。
商家的人也少了许多,原本的定阳侯夫人被定阳侯送回了娘家,出嫁的女儿也被勒令不得回来奔丧。虽然姚重已经说了和商家的恩怨一笔勾销,但这些都是定阳侯生前安排好的,商越也无法跟旁人说起自己父亲是为何而死,便也只能这样了。
“见过王爷。”
谢衍伸手扶住正要下拜的商老夫人道:“老夫人不必多礼,还请节哀。”
商老夫人叹了口气,慢慢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什么。
已故的老商侯以及刚刚过世的定阳侯并没有将当年的事情告诉过家中妻儿老小,但骆君摇总觉得这位老夫人是知道些什么的。
“王爷,王妃,骆大公子骆二公子还有卫世子,里面请吧。多谢诸位来这一趟了。”商老夫人道。
众人进了灵堂给定阳侯上了香,商老夫人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告退了。她这个年纪又遭受这样的打击,能强撑来料理儿子丧事就已经算得上十分坚韧了。
这会儿显然有些支撑不住,只得让商越陪着客人,自己先回房休息去了。
骆谨言兄弟和卫长亭都有要事在身,上了香尽了礼便也告辞了。
“多谢王爷王妃亲自走这一趟。”送走了商老夫人和其他客人,商越引着谢衍和骆君摇到花厅落座,方才朝两人拱手道。
谢衍平静地道:“商世子言重了,这些都是本王当做的。”
商越笑了笑没有说话,父亲的死他也不知道该怪谁。
是该怪当年祖父和父亲的决定?还是当年将祖父置于那样境地的高祖皇帝?亦或是逼死了父亲的姚重?想来想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似乎谁也怪不得。
但若说就这么心平气和地接受这样的结局,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意难平。
谢衍看着商越道:“定阳侯大礼过后,朝廷便会发出袭爵的诏书,世子可有什么想法?”
商越微怔了一下,思索了半晌方才道:“王爷,定阳侯的爵位…能否由舍弟继承?”
闻言骆君摇和谢衍都是一怔,谢衍垂眸思索了片刻,道:“令弟,本王也见过几次,恐怕承担不起定阳侯府的重任。”
第一代商侯是死后封侯,第二代定阳侯虽然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却一生都毫无建树。世人眼中的定阳侯并不是那个曾经年纪轻轻就敢带人参与血洗姚家,协助父亲治理淇南的青年。而是承蒙父亲余荫和高祖皇帝恩典才身居侯爵,一生碌碌无为的人。不知内情的人想起当年商侯的风采,未尝不曾感慨子不类父后继无人。
如果第三代定阳侯依然庸碌无为,这一代之后上雍就再也不会有定阳侯,商家就真的只能彻底没落了。
商越苦笑道:“商某只是一介江湖人,若论朝堂中的事情,恐怕还不如二弟。商家的荣耀皆是起于祖父和父亲,如今两位长辈既然已经不在了,身前身后荣耀罪孽皆归尘土。就让他们再庇佑商家一辈,至于将来…便自求多福吧。”
“世子不必如此自贬。”谢衍自然知道商越说这些话不过是自谦罢了,商越即便从小便生长在江湖中,能力才干却胜过其弟十倍百倍。不过看商越此时萧索的神色,也知道商越心中对朝堂爵位这些恐怕早已经没了什么心思。
沉吟了片刻方才道:“商世子先不着急,不妨再想想。等定阳侯下葬之后,此事再议不迟,世子最好还是先跟商老夫人和令堂商议一下。”
商越拱了拱手并不答话,显然是心意已决。
从定阳侯出来,两人便回了摄政王府。
王府里,有了人作伴的谢骋果然精神好了许多。
虽然依然有些闷闷不乐,却不会像一人独处的时候那般总是出神发呆或者偷偷抹泪。
两人看了几个正在练武的孩子一会儿,才携手转手离开。
“阿骋看起来倒是还好。”骆君摇挽着谢衍的手臂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脸上的神色也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如果谢骋一直哭泣不休,她就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谢衍道:“毕竟还小,伤心难过也是有限。我当年进宫的时候,没多久便忘了穆王府那些事情。”他那时候已经八岁了,不过到底是小孩子,刚进宫的时候也是整日一言不发。被皇兄和皇姐前前后后照看了一个多月,渐渐地也就放松了。再过了两三个月,只要不回穆王府也就没什么影响了。
只是不管他在宫里过得多好,穆王府还有穆王府的人始终都是在那里的,谢衍多少也还是会受到一些影响。
真正摆脱穆王府对他的影响,还要等到后来他上了战场之后。
骆君摇看了看谢衍平静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谢衍抬手替她扶了扶有些歪了的发簪,温声道:“摇摇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骆君摇道:“明光大师要带走穆王和王妃的事……”
谢衍道:“他既然要带走,便让他带走就是,他不会杀他们的。”
骆君摇暗道:杀他们未必,但未来穆王和穆王妃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不过穆王妃看着像是有些疯癫痴傻了,或许也不在乎姚重如何待她了。
只是谁能想到,当年名震天下的绝色美人儿,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你不在意吗?”
谢衍道:“善恶终有报,定阳侯说得对,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他们当年做了那样的事情,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骆君摇心中暗道:他们未必会想到会有这一天,穆王恐怕恨不得姚重早早死了干净,哪里会想到自己能平安这么多年并不是没有报应,而是人家苦主暂时不想向他收债?
“那以后…你跟明光大师……”这对舅甥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从前那样的时候了。
谢衍摇头道:“不知,顺其自然吧。”
骆君摇偏着头认真看着他平静地神色,谢衍抬眼与她对视,轻声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