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时间很紧张,早读连着第一节课,第二节是另外一个班的,结束已经九点多近十点,她回到办公室坐下,喝了口保温杯里提前冲好的润喉茶。
身体被掏空,空洞洞的。
坐下没几分钟,简老师过来找她,她叫边月出去说,边月实在有点累:“都上课去了,就在这说吧!”
简老师开门见山:“我打听了一下别的班的进度比我们快一些,还有一个就是你不能对他们太温和了,年轻老师本来学生们就有点松懈,你再给点好脸色,他们更是要蹬鼻子上脸。你上课我看会拓展很多他们感兴趣的知识,以我的经验这样效率不高。”
办公室里还有两三个没课的老师,边月声音不高:“您的建议我明白。”
“你还没有孩子,不理解一个孩子对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简老师皱着眉,对自己这套逻辑深信不疑。
边月摸着手里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是,简老师我是没养过孩子,养孩子上你们可能更拿手。但我以为我教育的主体是学生,并不需要向他父母过时的期待负责。”
简老师心里有一座神庙,装着她的价值,她扶住桌案:“小边,你错了。他们把孩子送来学校,是希望他们考上高中的,不然大家都起早贪黑为了什么。”
“这个阶段他们需要培养兴趣,打基础,有基本的人文素养,现在把他们的心神耗干净,高中大学他怎么学,一辈子带着对竞争的恐惧吗?”
“不尽快跟上节奏的,他们都到不了高中,你说的这些他也不会需要了。”
“你到底是害怕他们考不上,还是害怕你的权威坍塌,害怕十一中的名班主任的头衔不再是你的?”
气氛骤然降到冰点,还在办公室里的两个同事噤若寒蝉。
简老师愣了下,厉声道:“你们90,00世代的孩子自私果然不假,不光自私还要以己度人。我不辜负信任我的家长,我要的是我班的孩子都上好的高中。”
“是,”边月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在里面翻出成绩单,“这是全校的成绩单,你们班我带的这科排名年级第一,我们就用成绩说话,请问我有什么问题?”
“你这性格要吃老亏了,我只是建议,我们需要在这个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你这样我以后就再不管了。”
呼~
边月从来没有跟单位的同事撕破脸过,她彻底不受控:“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你很没礼貌,应该向我道歉。”
简老师直起身,愣住,支吾道:“我只是着急,没这么严重,你也别生气。”
“不,我忍了你很久了,既然你不信任我,你可以申请给你们班换老师,你每天上课时间不敲门就闯进来,很不礼貌,反复教我该怎么教书也很没礼貌,我跟你,只是同事关系,你应该搞清楚。”
“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去管你的班,但你不能要求别人也做,如果你非坚持让我也做,我就认为你在心虚。”边月五指分开,把头发往后捋了下,“高压,紧张会让人低智的,你站在讲台上贯彻你的意志的时候,杀伤力还会再扩大一些,希望你们班到时候大家都是考上好高中,不是大家一起变成呆子。”
简老师显然气着了,脑子里嗡嗡的,嘴上还是锱铢必较:“没想到你这么理解别人的好意。”
“是,我是不知好歹。”边月手叉着腰,她本来就高,看着很难搞,“但你就跟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一样,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已经变了。”
“再怎么变,别人该有的学历你没有,他们就只能成为社会的最底层。”
“我从来没有说过读书,学历没有用,只是跟你的教育理念不同,但我有做人的基本礼貌,不干涉你由你的经验养成的方法。”
“他们考不上,成了最底层我们能负起这个责任吗?一个家庭都毁了。”
边月摆摆手:“你太高估你在别人的人生中起到的作用了,你把自己当神了。我从来不觉得我能改变别人的人生,我能做的只有知识上的陪伴引导。”
“我也是职业病,”简老师语气落下来,没有刚才那么高亢,“这么跟你说话确实方式不对,但你也清楚我们班面临的是从一百分到一百二的压力,不是他们光靠兴趣就能解决的,不断地练习,做题,纠错,复盘才能真正达到目标。”
边月食指撑在掌心,比了暂停的手势:“不对,你首先应该向我道歉,其次,你可以申请自己带你们班的这门课。”
“你看你,气性太大。我性子急了点,也没有恶意。”
“你给人的感觉比直接的恶意更难受,”办公室里的有个老师示意她出去透透气,边月当没看见,“如果上面我说的两件事,您都不想做,就继续忍受吧!”
她说完拎着上课用的物品离开了办公室,脚迈出门槛的一瞬间,人瘫软下来,心里不免发怵,想该怎么处理今天捅下的烂摊子。
上午剩下的时间就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下午正好有个“群文阅读”的教研活动,需要外出,边月也没有去学校。
从其他学校参加完活动,坐着公车回家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市政府门口的那条路上的玫瑰开的正艳,她久违地感到一点生机,耳朵贴在窗边,一会,拿出手机隔着车窗拍了张照。
本想顺手就转发给闫森,但她心里暗暗发誓,不能先联系他。
到站下车,踩着石板路快到小区门口,兜里的手机振动一下,她掏出来,是闫森。
但是上面显示消息已撤回。
边月敲了一个:“?”
闫森不知道欲擒故纵,很快就回了:“不小心碰到了。”
边月回去,卸下包,快速冲了个澡,直接给他拨了个电话过去。
那是极其难捱的四十分钟。
边月嗓子发烫,她用的腹式呼吸发音:“我想和你说话。”
“嗯。”闫森听见了她的疲惫,原本他想着要是边月再恶语相向,他也不能怂,但听见她这样的声音,他只能想到拥抱。
边月不疾不徐:“今天跟同事起冲突了。”
“说说。”他像一团柔软的棉花。
边月眼角有点酸,她声音嗡嗡的:“你不嫌我烦吗?”
“我从来没说过这话。”
“嗯~”她拖着尾音、缱绻的、絮絮叨叨的、没有逻辑地说了一通,“不管是为学生,还是为我自己我都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处理的,其实嘴上答应就好了,也不会怎么样,我太冲动了。”
她有点懊丧。
闫森在这种事上倒是干脆:“她很享受这种尊崇和权威,不是理念的问题, 你没搞清楚她需要什么东西。不过,你也别多想,你也不从她那拿工资。”
“嗯哼,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成绩一直不错,待过的学校都很卷。”
“臭屁。”
“事实。”
边月转了个身:“你今天呢?怎么样?”
闫森想该怎么说呢,他好像不太会跟别人分享日常,想了想他说:“今天吃饭的时候一个大叔买豆浆,老板问他要什么口味的,他说甜的,老板又问,要什么口味,他说甜的,老板又问要红枣的?他说甜的。”
故事没有他的语气好笑,边月面露难色:“哈哈,不太好笑。”
闫森挠了挠头:“我问你一个问题?”
边月打预防针:“别再问什么爱不爱的。”
“还分吗?”闫森问。
chapter40.电话
边月遮住眼睛,陷入黑暗,闫森起伏的呼吸声顺着话筒进来,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对孤独的恐惧,彷佛这通电话结束,她的一切也就都流失了。
她在他身上筑了一个巢,来解决寂寞和失眠。当然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恐惧。
“我没有想分手。”她声音有点闯祸后被抓包的回避。
闫森从床上下去把卧室的门锁上,又回到床上,边月的语气让他觉得对面是只抓破沙发的猫,他臭屁道:“你是不是发现昨天你态度十分恶劣了?”
“是你很烦。”边月嘴硬。
闫森姑且把这当做情侣之间的情趣:“我需要确认你的心在我这儿。”
他每每说这样的话,嘴巴就好像是心脏的显示屏,想什么说什么,反倒是让边月原本想表现出的一些矫饰无所遁形。
她慨叹:“你一定瞒着我早恋过,看我哪天找到证据。”
“好,我的手机密码,”他说了几个数字,“你可以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