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月平静道:“企鹅跑到北极去,边洋也不会抑郁。”
“你怎么说话呢,她是你亲妹妹。”
边月把腿撑起来,做舒展动作:“血缘关系上来说,是的。”
边荣华说话慢腔慢调的:“不说你妹妹,你最近个人的事也要上点心。”
边月把腿放下来,嘴里咕哝:“比起这些,你还是关心关心我的精神状况吧!”
她觉得这话真不是唬人,她远没有表面看起来健康。像是吞了一只硬把她往瞌睡里面拽的坏虫,她有时候都能清晰地感到那种坠落感。
不过对边洋她也就嘴巴毒。
对于母亲把自己教养的责任无意识往自己身上转移这件事她本能抵触,但是对妹妹的责任感还是成了她身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这包袱是共同的性别角色让她以一种心甘情愿的姿态背上的。
前面几年她还能隔几日就找边洋谈谈心,给她买一下她喜欢的周边,告诉她一些父母的眼界里没有的世面,她觉得自己既是姐姐,也是走在她前面的女性。
她要保护边洋,要做那个她曾经期待出现在她生命里的领路人。
但是近两年她讲不出大道理,那是一个发现自己浅薄和自我否定的过程。甚至她觉得被散养长大的边洋有着比她更游刃的生存之道。
而她的规矩摇身一变,成了一种过时的懦弱。
边洋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个男性半身照,她还没想到用一个什么样的词来形容这人的长相,边洋又发过来一条消息:“快看,爸妈要给你介绍的对象,是不是长得跟马铃薯一样。”
边月噗嗤笑出声,给她发过去一个竖拇指的表情包。
边月没忘老母的叮咛:“马上要大考了,你有什么困难要跟我讲。”
边洋敲字很快:“经济困难给解决不?”
“不解决,出门右转敲你老爹的门,朝他伸手。”
边洋的表情包库很丰富,发过来一张伸手讨钱的。边月先把表情包偷了,再回:“早点睡,尽量保持上课头脑清醒。”
边洋飞快:“你怎么跟我们班主任一样,说话越来越像老师。”
“我就是。”边月想起之前社交软件上聊了几次的一个男人也猜中了她的职业,她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边洋:“那你给我解决什么,就知道画饼。”
隔壁的战斗终于结束,边月回:“解决精神问题,充当你的金牌人生导师。你需要就说,我这名人传记很多,随便一页都能抄好些。”
边洋捏了下床头边月送的娃娃,评价她姐:“道貌岸然。”
也就只有那些没跟边月在一个屋檐下待过的亲戚们被她表面的乖巧和恭敬迷惑了,什么考上名牌大学,体谅父母辛苦学了免师,毕业顺利分配到省城参加工作,真是这地区好孩子的范本。
但边洋觉得她姐是爸爸老家后院的鱼池,只有表面是干净的,里面住着深夜出来吓人的女鬼。
她想到这立马就改了备注,还截屏发给边月。
边月看了眼,提议:“改了,什么女鬼,都市丽人。”
或者拉磨的驴。
一直找寻胡萝卜的驴。
边洋扔过来一个表情。边月没有再回,她打算划掉手机上点开的应用软件,开始酝酿睡意,这才看见有一个未备注姓名的电话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我不是维修师傅,下次有问题打防水胶布下面的电话。”
边月这才想起这事,她今天断电重启后炉子就恢复正常了,现在房间里暖烘烘的。她起身到厨房伸手撕下那块写着电话号码的防水胶布,果然下面才是炉子原来的维修热线。
过于寂寞带来的多余,她给对面回了条消息:“谢谢,故障已经解决。”
闫森刚在电脑前敲完周报就看着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看了眼,随手回:“不客气。”
他是在礼貌面前很有礼貌的人,况且这个小麻烦也算是他给电话那边的人制造的。
边月刚把被子掖到下巴,手还没放进去,就听见了短信息的声音,她没忍住起来瞅了眼又放下。
不禁想对面是个什么样的人,听声音至少不是个胖子。
暗夜里她嘴角抽笑了下,嘲讽自己的饥渴。不得不说现实关系的萎缩,让她对这种虚拟关系充满了想象力。
那种纯粹的陌生让人觉得安全。
chapter04.情人
边月已经忘了昨晚翻来覆去几点才合上眼的,但六点半还是准时醒了,她睁眼看着青灰色的天花板放空了几秒钟后爬起来。
周一是晨会,七点半到校。
袁梦给她带了豆浆包子,她们已经熟练地习得了一种体面。她早上有两节课,上了一节课,又组织学生布置了一下班级文化墙,十点吃上早饭,又上了一节课,写了一周的业务笔记,一早上结束。
她刚收拾了包准备去食堂吃午饭,班里来了个学生把她堵在了办公室。
边月扫了他一眼,把包放下,问:“什么事?刘坤林。”
初中的男孩,刚入校的时候大多还有点憨样,到了初二身体会迅速窜高,那股憨劲慢慢成了少年羞涩的张扬。
男生的个头已经超过边月,下巴尖了起来,皮肤是晒出来的麦色。他手里握着册子,跟边月说话的时候弓着腰,声音是绵软的:“老师,第二单元我已经背完了,找你背,还有几道题想问你。”
边月想速战速决:“开始吧!”
十分钟盯完,边月把册子还给他:“继续往后背吧,下次先找小组长背。”
男孩看她起身,跟着移动:“老师,我想给你背。”
边月多少有点困扰,每周二和周四这个男生都会来找她,要么背书要么问题,偶尔也会说说题外话。被迫额外加班只是一方面,主要是她不想节外生枝。
她抬头看男生:“刘坤林,不会做的题找我,背诵找组长。”
男生举起手指很虔诚地保证:“你放心,我肯定没问题,边老师。”
边月卡在舌尖的话又吞了回去,一同往外走的时候,她不经意地问了句:“今天李晨豪来了么?”
男生脱口而出:“来了,老师。”
边月没察觉到自己松了口气。
十一中是几十年的老校,藏在老旧的居民区里。这几年老城改建大多楼都换了颜色,旁边又起了一个新楼盘,原本敞亮的视野显得有些逼仄。
从学校出去拐个弯会经过一片苏联援建时期留下的建筑,红色的墙体被风化成了褐色,围在四角,春冬交替时节的树木仍旧沉睡,莫名缓慢、宁静。
边月扯了扯灰色微透的高领,沉沉地吐了口气。
但没安分两天,周五下午,德育处杨主任的电话打进来。边月等着电话铃声响了几秒接起:“喂,杨主任。”
“你在学校吗?”杨主任问。
边月眉心一跳,回:“在。”
杨主任压着声音:“来德育处。”他又补了一句,“李晨豪的家长在。”
边月忽然鼻头一酸,一时分不清恐惧和委屈哪个占了上风。从教师的办公区域走到德育处要横穿一整个教学楼,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大辅导课,正襟危坐的学生,讲台上侃侃的老师,十分熟悉的模式,但这样的氛围让她开始胆寒。
边月过去的时候德育处的门大开着,杨主任和副主任都在里面,对面的黑色皮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
女人斜眼一瞥,回头去看杨主任。
杨主任推了下眼镜:“李晨豪家长,边老师来了,有什么事我们沟通解决,别动不动就往教育局举报,你举报了,到时候还是要我们来解决。”
女人声音恨恨:“你们就是这么培训你们的老师的,暴力侮辱学生,有没有师德。”
她推了把一旁的男人:“你倒是也说话啊,被打的那是你儿子。”
杨主任从老板椅上起身,过来坐到另一边,他示意边月也坐下。
“边老师,李晨豪妈妈说你在课上侮辱打骂他们家孩子了,怎么回事,你说说。我们学校在师德师风建设上一直都是全区的榜样,我就不信我们的老师这点觉悟没有。”
今天温度异常低,从下午开始就阴风阵阵,德育处外边那颗巨大的泡桐树被吹得摇摇晃晃。
边月的眼皮有点疼,有几天了,她伸手按了下,回忆这件事。
“主任,是我的问题,我道歉。”
杨主任恨铁不成钢:“怎么回事,你先说说事情的经过,别急着道歉。”
边月没有狡辩就认了,这让坐在对面的女人一下子有点泄气,但是很快她泄愤的劲儿又回来了:“从一开始家长会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的你就不是个安分的老师,对我们女家长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又跟男的笑嘻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