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边上的男人欲言又止,起身出去了。
边月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女人:“李晨豪妈妈,上个星期二,李晨豪在我的课上扰乱课堂纪律,我多次制止无果后,情绪上头用卫生纸捂了他的嘴,课后我就向他道歉了,在次向您和孩子再次道歉。”
女人跳起来:“杨主任,这就是你说的师德榜样,我的孩子那么小,她都敢用这么不人道的手段对待,这以后还了得,我要看看你们到底怎么处置她。”
边月觉得耳边仿佛挂着一只装在笼子里的蚊子,横冲直撞。她脑子里断断续续地呈现着那天的场景。
李晨豪的习性很差,所有的科任老师都知道,班主任也是没法子在最后给设了特坐,后面又因为家长不满意挪到了前面。
那天从边月一上课开始他便频繁往后面转头干扰后座的同学,为了维持纪律,边月好几次中断课堂。
最终让她失去理智的是,她在举例说到某个物品的硬度时,李晨豪冲他边上的男生哈哈大笑着说:“你硬不硬啊?”
他的眼神里带着肆无忌惮的试探。
边月站在一尺高的讲台上,握着粉笔的手微微发抖。那一瞬她真的丧失了理智,脑袋被身体控制,一个箭步冲下去,在邻座学生桌上抽了一团纸塞到李晨豪的嘴边。
李晨豪似乎被边月的举动吓到了,眼神里冒出一点慌张和难堪。
后面他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多余的举动,边月冷静下来后觉得心惊,她真的失控了,在一个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面前。
下课后她叫了李晨豪到办公室去,委婉地道了歉。
这事就这么梗在心上了,不管李晨豪的父母来不来,她对这份工作真正产生厌烦和恐惧。
杨主任把隔壁总务老师倒的茶奉到李晨豪妈妈手边:“家长,你看这孩子也没有受伤,边老师也是事出有因,年轻老师在这种问题上技巧不成熟,我们批评教育,孩子等会过来该道歉道歉,别给孩子心理上留下阴影,这事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女人不依:“你就是这么包庇你们的老师的,我要录下来传到网上,让大家看看你们十一中恶心的嘴脸。”
杨主任不想激化事态:“那你想怎么解决?”
女人被架住,她对这事本没有什么想法,儿子不光是学习上不成器,打小习惯差、多动,这些她不愿意承认。自孩子上学,她没少在老师那受气,但是通常她是没有理由叫板的。上周有天回来闷闷不乐,问了才知道,说老师在课上针对他,甚至对他动手了。
她气不过,一通渲染,发网上征求姐妹们的意见,收到了很多讨伐老师的鼓舞,于是有了今天这么一遭。
她声音很高:“必须辞退她。”
杨主任拿起架子:“家长你也冷静一下,你解决问题我奉陪,要是撒泼就不成了。我提个建议你听听,学校再通过班里同学调查一下事情的真相,也不能光听谁的一面之词就下定论,一定不失公允给你一个交代。”
边月没有说话,她越来越沉默,早上起床的时候她瞥见镜子里人有些肿,是青白色,已经没了刚毕业时的精气神。
这时李晨豪进来,个头不高,眼神定不住的一个男孩。他手背在宽敞的校服后面,站在了中间的茶几边上。
边月下意识地说:“你把手放前面。”
李晨豪妈妈听了边月的话,炸了:“你刚才这话什么意思?”
边月抬眸看她:“就是简单的字面意思。”
李晨豪妈妈有点气结,她想看到的并不是边月现在这幅极其礼貌又仿佛置身事外的样子,她要她慌张无措,为她隐身的丈夫和不听话的孩子承担责任,如果全都压在她身上,未免也太沉重了。
杨主任走到李晨豪边上,凑近他:“李晨豪,你妈妈说边老师在课上侮辱打骂你了,有没有这回事,你是怎么跟你妈妈讲的。”
李晨豪看了眼边月,点头又摇头:“边老师打......也不算打,她给我嘴里塞卫生纸了。”
外面骤起的风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反倒是天色越来越暗沉了,伴随着丝丝雪沫,像是盖了一张吸饱水的破棉被。
边月起身,跟李晨豪拉开一点距离,在屋子里人的注视下,郑重其事地弯腰低头,一字一句道:“李晨豪,对不起,由于我的不当行为,给你造成的伤害实在抱歉。”
李晨豪愣住了,眼神躲闪,他抠着自己手上的死皮,不自觉把手背到身后去,想起刚才边老师的话,又默默伸到前面来。
杨主任完全没料到边月会来这么一出,不过也好,他每天要处理很多学生之间的,家校之间的矛盾,就怕大家都轴着不愿意低头。
他立时补充道:“李晨豪妈妈还有李晨豪,边老师确实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
李晨豪妈妈站起来,手指指着自己孩子:“你是不是害怕她,你那天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厌学是老师针对你,她还辱骂你了对不对?你跟你们主任说她是怎么骂你的。”
李晨豪眼神躲闪不说话了。他妈妈扯了一下儿子的手:“你那天怎么跟我说的,你现在就怎么玩说,不用怕。”
边月看了眼李晨豪,转头对杨主任说:“主任,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具体的事件经过刚才您也了解了,剩下的麻烦学校调查,我就先回去了。”
李晨豪妈妈想阻止边月,被杨主任拦住了。
从德育处出来越过长长的走廊,边月看眼前的世界都觉得摇摇欲坠。连着一周高强度的运转,她身体的各个器官开始发烫,现在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连眉骨都隐隐作痛。
傍晚回家,屋子里的温度下去了。她走到厨房,将壁挂炉的温度拨到七十五,哗哗的水声淌起来,她才卸下力气躺到床上。
被褥上散发着淡淡的干燥的香气,她拿起捂住口鼻,眼泪瞬间从眼尾溜出来,猝不及防。一开始是无声的,不几秒,她觉得痛的厉害,便放开了声。
隔壁周末局还没有开始,她心想正好给他们做点前戏。
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累睡着,再醒来已是晚上的十一点,外面已经昏黑一片,那种世界都热闹纷繁,而她被遗忘在寂寞的真空里的感觉瞬间将人包裹。
边月直挺挺躺着,身上出了层薄汗。她先是打开微信翻了一圈,大多是工作关系,再打开手机的通讯录,也是一样。
社交软件已经卸载,她忽地看到那条短信息。
鬼使神差发过去一句:“能给你打电话吗?”
chapter05.电话
“好”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边月正在对话框里手忙脚乱地敲道歉信息,她十分懊悔。边洋曾经这么评价过她:“我姐是一个连数学公式要是不亲自证明一下都用的不放心的人,她可不允许什么程序错误出现。”
而现在,她在干什么?
天花板在眼前发出一种类似交缠的电线在夏日阳光下爆裂出的嗡嗡声,她还是按了拨打键,等待对方接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好在对面无意消磨她,很快便接起。
“喂。”边月先试探性出声。
闫森把电话贴到耳边,脊背落在单人床的床头,外面依旧是风雪。他家住的是607厂的家属楼,四层,红色的砖混结构,残留在这个城市的最后一批援建建筑,窗户外面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树,枝干粗黑,这会上面挂着雪。
他应声:“喂。”
边月不知道说什么,空气凝滞了一会,她出声:“你不是维修师傅,那你的电话怎么会在炉子上面,你之前也在这个地方住过嘛?”她试图找一些共同话题。
闫森把窗户开了个小缝,一股冷风钻进来,屋子里的闷躁被吹散了些,他说:“滨河雅园吗?有朋友在那住......过。”
边月无意窥探他的隐私:“我就随口一问。”
“嗯。”闫森听得出对面的人年纪应该不是很大,至少跟他是在一个年龄层的。住在滨河雅园,不,也许是其他地方,裴康家的房子不止那一处。
边月实在觉得唐突,刚才电话初始接通时迸裂的情绪缓和下来,她认真的:“其实我没事,就是忽然很想跟人说说话,有点冒犯,不好意思。”
闫森有段时间很喜欢下班跟狐朋狗友们聚聚,夜里的空荡会放大孤寂,都是游戏里的叱咤和香烟无法消解的,他想对面的人多半是一样的,他静静的:“你真的没事吗?”
边月觉得脑叶上传来一阵压迫感,鼻头有点堵,她有点语无伦次:“也不是没事,不过也算不上什么事。”
这下换闫森摸脑袋了,他其实也觉得莫名奇妙,更不知道怎么安慰。对面大抵是个来寻求温暖的人,但他十分单调,不是个合适的倾诉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