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大城市没有同辈群体,也缺少关系网络,所以当一个群体组织带着一个“所有人一起赚钱”的口号出现在她面前时,黄薇是很难拒绝的。她不用去思考这些产品功效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用去思考这种模式到底赚不赚钱,别人给她造好了一个现成的体系,她只用钻进去,安心体会这种多年来在陌生的大城市都无法体会到的群体归属感。
……
为什么男人能比女人容易那么多呢?
黄怀予每一次亲戚聚会见到蒋平那股耀武扬威的傲气样,就忍不住认真想:
他到底哪里有魅力?
长得不好看,但是口才好,会说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讲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黄怀予对蒋平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
蒋平曾经在小时候的一场亲戚宴会上,当众说:
“黄怀予这个小孩,长得又胖又丑,眼睛小,一看就一副脑袋笨笨的样子。”
“所以,她成绩好只是因为她努力。”
“毕竟,笨鸟先飞。”
“而我女儿蒋龄,长得聪明,一看就机灵。”
“所以蒋龄靠的是脑子。”
“人生,天赋可比努力重要多了。”
黄怀予一直记得这段话。
现在,黄怀予轻松考上了楚门一中,是这一辈里唯一一个考上楚门一中的。
而蒋龄和其他表或者堂的兄弟姐妹,从初中开始就已经成绩下降,远远赶不上她。
——但是黄怀予从来没觉得,自己超过了蒋龄。
小时候,自己成绩不如她,脑子不如她,长相不如她。
长大了,自己家里不如她,情商不如她,口才不如她。
其实自始至终,黄怀予和蒋龄都互相把对方定义成一起长大的玩伴。
但是在亲戚和俗世概念中,她们之间的比拼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
“今天蒋平舅舅小孩满月酒,在楚味楼。”
“晚上去吃吗?”
黄怀予摇头:“不去。在家学习。”
外婆不赞成地摇摇头:
“必须去。”
“啊,蒋龄也去!你跟她不是玩得好吗?”
“……”黄怀予嘟囔着,“就是因为她去,所以我才不想去。”
“怕什么?你现在成绩比她好呀!要比,我们也不怕比!”
“谁说是因为成绩了?”
黄怀予捧着脑袋,看着窗外。
“我们家还欠着她家那么多钱,不想去见她们。”
第72章 第72章
外婆愣住了。
像是从来没想到每天都在努力学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黄怀予,能把“欠债”这种事挂在嘴边脱口而出。
她那一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黄怀予或许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大人之间的那些汹涌沉浮的比较、金钱地位的上下等级、以及宴席上觥筹交错下的面子人情……
黄怀予全都知道。
……
外婆低头沉默两秒,又露出一个苦笑。
随后又抬起头看着黄怀予,故作轻松地说:
“慢慢还呗,总有还清的那一天。”
“人家说,欠钱的才是大爷。”
“是我们家欠别人钱,别人还怕我们不还呢,你怕什么?”
黄怀予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是下一秒苦涩就溢满心头。
她看着外婆这种努力想要让她们之间的话题变得轻松一点的那种故作幽默的神情。
“家家,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
她闭了嘴,剩下的话没说出去。
你以前最爱面子。
你总是跟我说,八十年代,我们家是附近第一个买电视的,那个时候街坊四邻都来我们家看电视。
你总是说,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只要努力,日子就会过得好。
你总是说,你不愿意欠别人的,你希望活得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可是自从高一外公得癌症以及妈妈换工作以来,好像一切都变了。
……
她咽下所有情绪,换了个话头:
“你腰不好,能去吗?”
“慢慢走着去呗。”
“……好吧。”黄怀予屈服了,拿上了沙发上的羽绒服,无奈地撇嘴,“走吧。”
“我扶着你。”
“慢慢走过去。”
又到楚味楼。
黄怀予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来能这么频繁地来这个地方。
一下公交车,正面迎目就是“楚味楼”三个大字,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门口摆了一个巨大的金边红底广告牌,上面书写一列字,金色正楷龙飞凤舞:
——“蒋府麟儿满月,贵宾请移步二楼春江府”。
嗯,很符合黄怀予对这位舅舅一贯的有钱印象。
……
黄怀予扶着家家入座,跟周围桌子上所有亲戚都打了招呼。
“哎呦!”
“怀予这么瘦了!”
“怎么这么瘦啊!减肥了吧!”
“真漂亮啊现在!”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变得好漂亮啊!”
耳边的话越来越刺耳,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僵硬。
她习惯了肥胖的日子,习惯了大家只把她当喜剧角色,她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和“漂亮”这个词有任何一点点的搭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