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毛笔,书本上功课简单,寥寥几笔便能挽成,眼下妻子在厨房里忙活,他倒是想起以前了,他好想念妻子啊,当时他也像这样在树下处理公务,妻子在厨房里忙活些什么,相宜喜欢偶尔自己做些吃食,她的手很巧,擅于做面点。
尤其是儿子长大以后,相宜喜欢给那小东西做些虎头虎脑的面食。
他扭头看去,此时的相宜好似还很生涩,案板上的面粉被她弄得到处都是,捏出来的虎头馒头也不像虎头,像老鼠。
可是她是做给岳父大人吃的,不是给他吃的,贺宴舟松了一口气。
蒸笼开启,烟火腾腾,她的面容笼罩其中,贺宴舟看得呆了。
他竟不知,自己来了这里以后,那边的妻子该怎么办,但那边的妻子有儿孙绕膝,这里的相宜却正在走一条独木桥,他得陪着她度过这最难的一段时光啊。
秦相宜从案台上抬起头来,浅笑盈盈,望向宴舟,贺宴舟怔了一瞬,立刻埋头,回到了自己的功课里。
不过,宋先生布置的功课未免也太简单了。
秦相宜见他倏地挪开目光,还以为自己刚刚看错了,刚刚的小孩儿,看起来倒不像小孩儿,像她久别重逢的夫君。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是,明明小孩儿跟她差这么多,但他日日嚷嚷着娶她,她就真的想嫁他了一样。
她做的面点被端上桌,她侧头看了眼小孩儿做的功课,便眼前一亮,他的字写得十分端正好看,有些字她甚至都不认识,这是一份对一篇晦涩经史的释义。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多读读书才好,要不,连小孩儿也比不过了。
桌上的鼠头馒头看起来很难吃,但里头是裹了黑芝麻馅儿的,是秦相宜特意给老父亲做的。
秦志勇觉得难以下咽,但还是梗着脖子在吃,贺宴舟也拿着吃,嗯,手艺赶她之前差远了,可这个不一样,这是十八岁相宜做的。
可他还没吃两口,怀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
“公子,糟了,你逃学的事情被老爷子知道了,现在族老们全聚在正厅里,说要把你捉回去家法伺候。”
“家法”两个字一蹦出来,秦相宜吓了一跳。
早就听闻贺家家规森严,贺家子弟个个都是君子中的君子,那可不是随便养成的,而是在家法与棍棒的鞭策下长成的。
贺宴舟随时不怕,别说这,他连更严厉的家法都经受过,可他现在还是捏着鼠头馒头咽了咽喉咙。
秦相宜放下筷子看他,眼中满是担忧,她就说她像个诱骗小孩儿的坏人吧,就不该纵容贺宴舟来找她的。
贺宴舟还没来得及害怕多长时间,秦府门房来报,说人已经到了。
贺太傅一身面料上乘的黑衣,质感厚重,脊背如苍松般笔直,面庞方正,剑眉斜插入鬓,眉下一双鹰眼,目光犀利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洞悉世间一切,但凡被这目光扫过之人,皆不自觉地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刻,他手中紧握着一根乌木拐杖,因盛怒,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手中拐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咚咚咚”,仿若敲响的战鼓,让整个秦府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秦志勇率先迎了过去:“贺太傅,您老人家是稀客呀,快来人,给太傅上茶。”
秦志勇跟太傅其实差不多老,但他一个武将,看起来就精神抖擞,太傅也不遑多让,一双眼比年轻人还有劲儿。
对方笑脸相迎,太傅也不好不应,虽说自己是来捉孙子的,但孙子三番两次叨扰秦家,他这次也想来搞清楚缘由,这秦家到底有什么魔力。
一抬眼,看到好一个娇娇俏俏、明眸善睐的妙龄女孩儿。
太傅的老眼都亮了亮,定睛一看,孙子躲人身后呢。
贺宴舟也不是真的怕祖父,被打就被打吧,只有小孩子才害怕被打,可是在姑姑面前,该示弱的时候就得示弱呀。
秦相宜被他抵在前面,她娇怯怯地看了眼前的老者一眼,垂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张樱桃般的小嘴浅浅抿着,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太傅大人,您别生气呀,宴舟他有好好完成功课的,您千万别生气,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今日在府里做点心,邀他来吃的。”
这女孩儿声音柔柔的,给太傅一颗充满怒火的心都给抚平了。
贺宴舟站在秦相宜身后,虽是仰望着她的,心里却甜滋滋的,唇角似笑非笑,他的相宜啊,小相宜怎么这么可爱啊,比念薇还要可爱,好想欺负她,想捏捏她的脸蛋儿,想亲亲她,还想咬她。
他从相宜背后出来,恭恭敬敬朝祖父行了一礼。
秦相宜眉头轻挑,有些诧异,他刚刚还朝她撒娇呢,现在又像个小大人了。
太傅一看见他,气又不打一处来。
鼻孔下的胡子飞了飞,问道:“贺宴舟,你为何老往秦家跑。”
贺宴舟看了眼秦相宜,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坦白机会了。
便提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下,动作沉稳又利落,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抿了抿,声音虽稚嫩,却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祖父,孙儿要建功立业,迎娶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