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台的客人点了杯哈尔的心脏,周旋第一次听说这酒,觉得名字好听,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过了会,她端着这杯猩红色的酒,再次从男人身旁经过,同样的位置,同一块地毯,她手一抖,一杯酒一滴不落地全洒在了他身上,浅色衬衫被染成了水墨丹青的红色。
有那么几秒,周旋整个人是懵的,甚至忘了道歉。
男人倒没太大反应,能看出他心情不好,但他没有责怪的意思,抽出几张纸巾,擦拭掉衣料表面没洇透的水珠。
他像是懒得同她计较,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周旋回过神,正要道歉,坐男人旁边的老板黑了脸,问她怎么做事的,毫不留情地把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她毛手毛脚也就算了,还是个哑巴。
周旋背部僵直,站在原地不动,强忍着没哭出来,等老板骂完,哽咽着对男人说对不起。
男人发了善心,适时出声,嗓音融进嘈杂的环境中,沉润落地:“没多大事儿,一件衣服而已。”
老板抱歉一笑:“嗨,你说说这事闹的,你难得来一趟,让你看笑话了。是我御下无方。”
男人浅声说:“不至于。”
被洒了满身酒水的当事人没迁怒她,老板自然不会揪着不放,糟心地挥了下手,叫她赶紧去忙,以后注意点,再有下次直接卷铺盖滚蛋。
周旋微微点了下头,吸了吸鼻子,转身就走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旋像被下降头一样,不断出错,不断跟人赔礼,嗓子疼得冒烟,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就快要坚持不住。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周旋和同事换班,换下那身工作服。她心情跌到谷底,暂时纾解不了,看见库房里成箱的啤酒,想到借酒消愁。
那天晚上,周旋状态是真的很差。
这些年家里虽然过得不富裕,但在外有父母维护,在学校品学兼优,得老师照拂,得同学和朋友喜欢,过得顺风顺水。来北京这两三个月,她似乎把这辈子没尝过的苦头全吃了一遍。
周旋躲在四下无人的角落,从口袋里翻出开瓶器,打开啤酒瓶,仰头喝了一口。
周旋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只逢年过节陪着父亲意思一下,象征性地呡一口低度数的葡萄酒。
她没料到酒这东西不仅醉人,还会误事。苦涩的酒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周旋觉得更难受了,止不住地咳嗽,咳得脸和脖子通红,头更晕了。
天旋地转的瞬间,周旋扶着墙壁,手里死死算着酒瓶,趁理智还在,打算直接回宿舍休息。
没等迈出两步,一个虎背熊腰的油腻男挡在身前,用不怀好意的语气问她,妹妹需不需要帮助。
周旋胡乱推开他,奈何使不出太多力气。
正推搡间,余光注意到被她洒一身酒的男人过来了,周旋几乎是出于本能,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抓住他的右手。
她眯着眼睛,朦胧地看着他,呢喃一句:“……帮帮我。”
男人似乎盯着她看了几秒,稍微使力,将她一把拽了过来,半护着她,问她住哪。
周旋没精力思考太多,脑子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他声音确实好听,像温泉水里浸泡的风铃,润而沉,有催眠的效果。
她没回答,攀附住他,闻着他身上冷调的味道,断断续续地说:“多少钱……我赔给你。”
男人耐着性子说:“赔什么?”
周旋似懂非懂,顺着这话说:“衣服,还有裤子。”
男人说:“你那点儿工资不够干什么,留着自己花吧。”
周旋性子倔,这股劲上来了,十头牛都拉不回,她嗡着嗓子说:“是我的问题,我承担……你告诉我一个数字,我能承受得住,真的。”
胡言乱语地说完,她抚摸他衬衫的料子,绵滑,质感很好,应该值不少钱。她后悔夸下海口,她不一定能赔得起。
男人扯下她作乱的手,重新问一遍:“住哪儿?送你回去。”
周旋还是不说。
男人咬了下牙齿,语调淡漠:“不想回,就在这儿杵着,等着被下一个人掳走。”
周旋总算觉得后怕,抬手朝北向指了指:“那是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是个堆积杂物的库房,屋子逼仄,只有墙角那一小扇窗户能开,又闷又热。
周旋前脚迈过门槛,下一秒弯着腰,突然呕了声,吐了他一身,弄得满地都是狼藉。
白行樾有洁癖,程度比较严重,他看着狼狈的自己,狠蹙了下眉,忍住想丢下她不管的念头,耐着强烈的不适感,将人放到床上。
周旋躺在折叠床上,床单泛旧,但干净,清淡的香气盖过了酒气。她蜷缩着身体,单薄一片,明显没什么安全感。
床头有个简易拼装的床头柜,白行樾拿过纸巾,擦过一遍衣服上的污渍,把纸抽丢给她。
周旋没醉到完全不省人事的境地,凭直觉接过,勉强撑起身体,坐直了,学着他的样子擦了擦自己。擦完了,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投了个三分球。
她仰头看他,眉眼弯起,一副求夸奖的好学生模样。
她这样子既脆弱又楚楚可怜,白行樾难得起了恻隐,问她:“我走了。确定自己能行?”
周旋茫然摇头,歪着上半身,好像随时都能倒下去。
一股闷热扑面而来,人待久了会极度不舒服。白行樾站在那看了她好一会,索性好人做到底,直接带她去了附近酒店,在那边住起码能舒服不少。
走前,他问她身份证放哪了。周旋懵懂无知,什么都不肯说。
白行樾不知怎么,平生第一次好脾气,哄孩子似的,低声又问一遍。
到了酒店,在前台办完手续,白行樾带她进电梯上楼。
进门前后,她一直拉着他不停讲话,天南地北,想到什么说什么,没逻辑可言。她声线发软,一双眼睛蓄着通亮的水汽,像多年前他在沙漠游玩,望到的那颗行星。
为着这点突兀的慈悲心,白行樾给她放一缸热水,喊来一个保洁,帮她洗了个澡。
他瞥一眼她浴袍下的身材,大致有了数,叫前台送两套衣服上来。保洁帮忙给她换上,礼貌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白行樾到洗手间简单做了清洗,也换了衣服。
他安顿好她,正要走,却依旧没能走成。
周旋酒品极差,喝多了变话痨,比刚刚话还多。或许是压抑了太久,她此刻急需一个倾诉对象,哪怕对方是个陌生人。
周旋自顾自嘟囔了一会,白行樾开始没理,待得有点无聊了,和她搭话:“叫什么?”
周旋乖乖作答:“周旋,我与我周旋久的周旋。”
白行樾随口问:“谁给你起的这名字?”
“我爷爷。”醉酒加感冒的缘故,周旋鼻音浓重,飘飘然地说,“好听好记,寓意也好——是不是?”
白行樾顺着她的意思“嗯”了声。
周旋忽然凑近了,问他:“你知道是哪两个字吗?”
白行樾勾勾嘴角,嘲道:“我又不是文盲。”
周旋不信邪,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递给他,凭着仅存的印象说:“我说过会赔你钱的,你拿着这个,当低压了……等我攒够了,你再来找我要。”
白行樾不免觉得好笑:“也难得你喝多了还记得这些。”
周旋似懂非懂,静滞了几秒,抬起上半身,凑得更近了,近距离观察他的眉眼,由衷评价:“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想了想,她补充一句,“睫毛好长,精致得像女孩子。”
白行樾说:“没有男人喜欢听人这么夸。”
“……是吗?”
“难道不是?”
周旋莫名觉得委屈:“可你就是很好看,我说错了吗?”
“没错。”白行樾没同她犟,拉过枕头,“你乖乖躺着。”
周旋没照做,捧着枕头愣愣地看着他。
白行樾回看她:“又怎么了?”
即便喝醉了,周旋还是能感受到他的细心和体贴,嘟囔一句:“你这么会,肯定交过不少女朋友。”
“哪儿跟哪儿?这就是会了?”
“反正……你比学校里那些男生都会。”
周旋其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说些什么,白行樾瞧着她的状态,知道她左耳进右耳出,不管她往没往心里去,还是提醒一句:“酒吧那地方鱼龙混杂,要是应付不过来,趁早抽身,明白么?”
周旋更加茫然,过了一会才说:“可是,酒吧来钱快呀,有很多小费。”
“小费重要还是名节重要?”
“……小费。”
白行樾睨她一眼:“以后注意点儿。不是什么酒都能喝,不是什么人都能相信。”
周旋说:“你也不能信吗?”
白行樾气笑了:“我是你什么人,你就信?”
“……你是好人。”
“你觉得是就是。”白行樾说,“那我再多说一句——要是学不会保护自己,就别在那种地方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