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旋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扯唇笑了一下。
白行樾问她笑什么。
周旋思绪迟缓，讷讷地说：“你真的是个好人。”
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有人这么评价他。
点到即止，白行樾不再多说什么。他还没到诲人不倦的年纪，不至于操心一样跟一个外人长篇大论，今晚已经算破例。隔天她记不记得这些话，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没往下说了，周旋顶上沉默的空挡，自顾自嘟囔个不停，一两个小时没间断过。
她跟他聊起家里，从记事开始细数，一直到现状，毫无隐瞒，全部倾诉出去。白行樾知道，她很爱家人，家人同样很爱她，那个家是她的底气，千金不换。
她拥有的，恰恰是他缺少且极度渴求的，所以他愿意耐心听她讲完这些。
白行樾缺爱，尤其是母爱，这种感觉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执拗。过往他钟意的类型都是熟女，年岁比他大，他本就早熟，双方势均力敌的同时，他能从对方那里得到温暖和母性光辉。他需要这种光辉，几乎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他承认自己病得不轻，谈恋爱或多或少有满足自己私欲的意思，根本没那么刻骨铭心。
白行樾看着眼前清汤寡水的周旋，只此一眼，有了不一样的微妙的感觉。
她有个充满烟火气的家，身上有股韧劲，明明青涩得可以，却有种别样的温暖。
直到天亮，周旋才肯入睡，完全没把他当外人，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安稳地闭上眼，呼吸声均匀，此起彼伏。
她警惕性其实不低，大概潜意识里觉得，她泼了他一身酒，出了这种事故都能被放过，那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值得暂时托付。
白行樾顶着善良的头衔陪她熬一整夜，熬得心力交瘁。
总算把人哄睡着了，他给她留了张字条，拎起薄外套和换下的脏衣服，出了房门。
离开前，他给她多续了一天房费，随她睡到自然醒，不用等到十二点退房时被人吵醒。
酒店房间的窗帘完全遮光，周旋睡了来北京以后最长的一觉。
迷迷糊糊睁眼，她头疼地扶住脑袋，勉强想起些什么，但无法把那些片段连成一起。
醉酒误事，她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喝多了会断片。
周旋不是不慌张，她光脚爬下床，一把拉开窗帘，低头仔细检查一遍身体，确定自己没被侵犯，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此时此刻，她悔得肠子都清了，不该赌气喝酒，不该由着自己被陌生男人带走。
周旋呆坐了几分钟，视线一转，看到在床头柜上放着的纸条，白纸黑字，笔迹苍劲，写的一手行草。
她抚平纸面的细微褶皱，看清上面写了什么。
言简意赅，寥寥两句话，讲清昨晚发生了什么，加上一句举足轻重的提醒，叫她不要轻信别人。没有署名，只在结尾加了一句——衣服钱不用赔了。
周旋反复默读了两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把纸条折叠，装进口袋里。
自那以后，周旋没和这人有过任何交集。
酒吧灯光昏暗，她没能看清他的脸，之后喝得七歪八倒，就算看见了，意识涣散的空隙，也很难过目不忘。
可她记得和他相处时的感觉，记得他的声线。
周旋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再见到他，她会认出来。
在酒吧兼职到八月底，周旋拿到了一笔数目不大不小的工资，去学校报道。
四年间，她不断充实自己，静下心学每个社交技能，弄清人情世故。她吃过亏，也栽过坑，走得每一步都不容易。
白云苍狗，这几年她不是没想过那晚那个男人。年头越久，她记忆越模糊，想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连他的声音都忘得差不多了。
她始终留着那张字条。
本科毕业前夕，她忙着搬家，宁夷然帮忙收拾行李，不小心弄丢了一个小匣子。那匣子里装的都是些旧物，对她来说意义非凡，包括那张字条。
周旋试图回去找过，来来回回几次，始终没找到。
人活一世，遗憾的点和事太多，很难两全，做到完整和圆满。
周旋宽慰自己，也就慢慢放弃。
直到来热城实习，她赶去酒店和男友见面。
那天气候适宜，下过一场雨，白行樾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和她四目相对。
周旋惊讶之余，听他自报名字，她顿了顿，问他男友去哪了。
白行樾说，他有点私事要处理，还没上来。
简短两句话，周旋只觉得异常熟悉，恍惚了一下。她对他的脸没有任何印象，却对他的声音和气息有不一样的感觉，像是冥冥之中一种命定。
雨后天晴，暮云合璧，窗户被白行樾开了条缝隙，极淡的烟味混着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味飘过来，不容忽视地扑进鼻腔。
周旋裹着浴巾，衣衫不整地对上他投来的视线，脸色红润，一头长发正滴着水。
那一刻，她忘了窘迫，确定他们很久之前在哪碰过面，恍如隔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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