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她听见浴缸里的骨头在响。
有骨头碰骨头的声音,也有骨头撞击浴缸内壁的脆响,磕哒磕哒,诡异极了。
等她睁开眼睛,却又风平浪静,眼前只有一堆横七竖八的骨头。
以及那颗一动不动盯着她的饱满骷髅头。
有一种古怪的冷意在浴室里蔓延。
苏见绮切身体会到了堆在自己面前的是死人骨头。
非人感太重,鬼气森森的。
恐惧感加重,她决定尽快送他安息。
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她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浴缸旁边,打开水龙头,尽量忽视那颗头骨盯着她的错觉。
书籍上说,要想让鬼魂安息,首先就要亲手清洗干净他的尸骨。
这叫[祛尘]。
清洗掉上面的土渍和水泥渍后,她就开始一点一点拼凑秦之朗的骨头。
这叫[身赋]
苏见绮先将头骨放置好,正准备去拿散乱的脊椎骨头,指尖突然被尖锐骨刺划伤——说是划伤,更像是咬伤,她指腹的伤口边缘浅浅印有两颗牙印。
她脑子嗡得一响。
一秒钟后,意识到秦之朗咬了她的手!
她的血渗进了他的骨头里,碎裂的缝隙在融合,似乎她的血液是某种强力的粘合剂。
骷髅头正阴恻恻盯着她,视线释放不悦的气息。
冷静。
苏见绮对自己说,见过那么多黄神婆请鬼上身的现场,又被对方的鬼魂缠了三年,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头皮发麻,她决定暂时先离开浴室缓一口气,翻找书籍看看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
两手扶着柜子,胸腔的一口气还未全部呼出,就听见浴室里好像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说是在唤她的名字,更像是牙齿摩擦碰撞发出的噪音,滋滋啦啦、磕哒磕哒。
她从来没听过这么诡异的声音,这个声音还在喊她:“阿绮。”
秦之朗生前就这么喜欢喊她,说听起来亲昵。
然苏见绮此刻在听,只觉得毛骨悚然。
浴室里传来的摩擦声逐渐尖锐,死人牙齿摩擦发出来的音调阴气十足,像钻子,钻得她耳道嗡响。
让人联想到一些邪恶恐怖的鬼故事。
秦之朗在对她说话,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悲叹:“阿绮……当年你为什么……没有来……见我?”
最后一个音发出,苏见绮几乎被恐惧吞噬,靠扶着柜子勉强支撑住身体。
——要用多大的理智才能接受一具死去四年的尸骨突然活了过来?!
就算她跟着黄神婆见过不少世面,这一秒钟仍旧大脑空白。
听过鬼啸吗?
在此之前,她只在书本上干巴巴看见过这两个字,此时此刻,却有强烈的感受。
——绝对不是这个世界可以存在的声音,而是来自地狱,那种神秘的未知地带,直击人的心灵深处。
鬼啸一出现,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震动而痛苦。
苏见绮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被秦之朗日夜纠缠了三年,不是要送他归西吗?
怕他还怎么进行下一步?
她强忍着不适,慌慌张张打开抽屉,翻找到一颗桃木制作的纽扣,咬在嘴里。
瞬间,好了一些。
她走到浴室门口,秦之朗的头骨轱辘一下看过来,空荡的眼洞中充斥着幽蓝色的鬼火,齐整的牙齿一开一合:“阿绮,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来见我?”
还是这个问题吗?
苏见绮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底的黑眼圈:“这就是你夜夜托梦来找我的原因?”
秦之朗没说话,只是阴恻恻地笑。
她摸到自己眼底渗出了一些血,大概是鬼啸所致,视野也在变得模糊,充盈血色。
生前,秦之朗像只摇着尾巴的拉布拉多陪在她身边,死后却要倒翻天罡?
苏见绮皱了皱眉,在视野彻底被血色覆盖前,一巴掌打过去,他头骨落地。
“秦之朗!别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怕你,我说过,你永远只能趴在我的脚下!”
“……”
第4章 对峙
在苏见绮的印象中,秦之朗一直是个沉稳文雅的男人。
爱害羞,还是个泪失禁体质,稍微动一下脾气就会双眸泛红。
他生前根本不会这么粗暴对待她,甚至没有大声对她说过话,只会温声细语叫她阿绮。
再生气,也只会红着眼眶,一脸严肃地说:“阿绮,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根本不会像梦里这样,强盗似的闯进她的身体,还用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
—看来黄神婆说得不错,人死后就是另一个恐怖的未知生物,绝对绝对不能将他和生前的种种联系在一起。
即便秦之朗生前温柔如水,死后也会变成一个可怕的怪物。
鬼啸所致,苏见绮视野彻底被血色覆盖。
一巴掌打完秦之朗后,她就彻底看不清东西了。
她扶着浴室门口站稳,此刻,旁边镜子里倒映着她诡异的一双眼睛,瞳仁是幽深的黑色,本该为白色的眼白部分却是骇人的鲜红。
红与黑,相撞出恐怖的色彩。
苏见绮是看不见的,对于她本人来说,就像有一层又一层血红色的糖纸遮在眼前,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眼前有什么黑影在晃,但完全看不真切。
耳边传来骨头撞击的声响,异常激烈。
苏见绮牙齿不自觉打颤。
紧接着,一道浓稠黑影在她的模糊眼帘中倏然变得高大,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地狱里爬出来,立在面前,压迫感十足。
她发誓自己没想害怕的,但不知怎的,身体血液冰冷凝固得厉害。
就像是无意间触发了人类对鬼怪的原始恐惧,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爆发出来。
毛骨悚然。
头皮发麻。
汗毛直立。
他的阴冷,他的气息,不断进犯着她的呼吸。
苏见绮快要被眼前可怖的黑影压制得无法动弹,强打起精神,挪着僵硬的步伐,后退。
大约察觉到了她的退意,她的手腕冷不丁被扣住。
没有血肉包裹的手骨,尖锐而冰冷,紧紧压进她的血肉里。
下一秒,另一条修长手骨掐上了她的脖颈。
被这个力道推的,苏见绮后背生生撞上了浴室门框,疼得倒吸一口气。
幽蓝色鬼火萦绕间,秦之朗脊骨弯下去,两个黑漆漆的骷髅眼洞盯着她那双近乎失明的眼睛。
他一言不发看着她,指骨尖端按住她颈侧的动脉,似乎在叹息这层薄薄的肌肤根本抵挡不住他的破坏。
也就是这个动作让苏见绮意识到——秦之朗想杀她。
识破了她想要摆脱他的纠缠,他就暴怒起来了。
可惜苏见绮没有一点玄学方面的天赋,平日里那些招数都是唬人的,不然还能和这具死而复生的尸骨狠狠搏一把。
刚想到这里,脖间传来刺痛,秦之朗想刺破她的动脉。
来不及多想,苏见绮急得脱口而出:“——秦之朗,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我允许你留在我身边,你别杀我!”
她准备先稳住他,其余的等她恢复了视觉再说。
空气凝固,安静得诡异。
他居高临下注视着她。
可惜苏见绮眼睛出了问题,无法仔细观察这具尸骨的状态,只能凭感受来进行下一步的谈判。
她猜应该是有效的,秦之朗的指骨没有再继续刺入。
但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大概是这句话还不足以让她在他手中活下去。
苏见绮快速头脑风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除了记得我没有去赴约,还记得什么?记得我们在一起时的故事吗?”
本以为这句话足以引起他的兴趣,岂料,他歪了一下头骨,直接掐着她的脖子向上提。
苏见绮双脚微微腾空,痛感和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没有放弃思考,再不快点找到救命稻草,就真要死在这具死人骨头手里了。
秦之朗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是讨厌她提起他们的过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难道是,他不记得了……所以更加暴怒?
苏见绮觉得就是这个意思,艰难地呼吸着:“……没关系,我都记着呢,只要你放开我,我可以一点一点讲给你听。”
他还在用力。
她口口声声说他们已经分手了,再提过去有什么用?苏见绮莫名从她冰冷而空洞的视线中读出来了这个意思。
她决定来一次豪赌,就赌秦之朗忘记了他们的初见,自然也会忘记他们的结束。
苏见绮缓缓吐出一口气:“……秦之朗,当初是你跟我提出的分手,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
“我知道你忘记了我们的过去,没关系,我们两个可以从最开始回忆,想一想你当年为什么要提出来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