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晚红着眼眶跟在传令兵身后,单薄瘦弱的身躯随着动作摇晃,脆弱到仿佛大风一吹就要倒下了,
这边刚冒了个头,便对上不远处一双探究的目光,还有那两个跪着的人……
她“噗通”往地上一跪。
膝行上前,声泪俱下道:“军师姐姐……”
微祈宁当即麻了脑袋。
她最见不得女孩子受委屈,更别说还是女孩子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哭。
“快起来快起来。”她边说着话,忙不迭地伸手去扶。
好容易半搂半抱地把人拉起来,又轻轻帮阿晚拭去眼泪,柔声哄着:“别哭,有话慢慢说,我在这,他们谁也不能欺负了你。”
“我……”阿晚哭的浑身痉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确实坑骗了宋旭的口粮不假,可当时妹妹发着高热,实在没办法了才要他一口吃的续命,之所以打他,也是他以此名强迫我跟他……不得已才动手的。后来到了军营里,他又想故技重施……以此为由羞辱我。”
她说完这些,抬起胳膊摸了把眼泪平复心情,又把目光转到阿季身上。
“阿季是在潍水救回来的,姐妹们都有参与……他是个好孩子,我们俩清清白白,绝不像宋旭说的那样。”
阿晚哭的涕泪横流,心疼的跪下去抚摸阿季脸上的血痕。
“傻瓜,你其实不用做到这一步的,让他说两句又不会少什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阿晚姐……”
微祈宁默默听完了三人的控诉。
结合一下也能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是这事不好判。
人在诉说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开对自己不利的点。
比如宋旭,完全没提到过他对阿晚曾有过不轨的想法。若不是今天事发,阿晚也从没说起过这段往事。
阿晚哭的一抽一抽的,微祈宁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不光心疼,还有无力。
同为女性,她当然知道女孩总是会更容易受到言语霸凌。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心中早有偏向,或许做不到绝对的公平公正。
这可如何是好。
沉思片刻,微祈宁深吸一口气,道:
“依着军令,无故斗殴者,当处四十军棍。但念及当前局势危急,双方又皆是皮肉伤口,不央及内里便先处二十,留你们一条命在战场上争光,过后再补。”
不判对错,照章办事。
“阿晚。”料理了他们以后,她躬下身轻唤女孩名字,单手抱起已经哭到缺氧的她。
“我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若有可能,她希望看到所有姑娘脸上洋溢着喜悦。
阿晚不知道这句承诺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微祈宁此时的眼神如此坚定。
她懵懂的点头:“我信你,军师姐姐。”
第14章 薄命.
阿晚死了。
失踪了两天以后,被晨练完的士兵在河边发现的。
河边土地湿浊,本应很容易留下蛛丝马迹。但现场完全没有挣扎痕迹,只有她一个人平而深的脚印。
初步判断是自尽。
门侯匆匆来报这个消息时,微祈宁正在主将营帐给陆无砚讲现代战术。
“啪哒。”笔尖落地。
“你说……谁死了?”
她白着脸,嗓音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对方真以为她没听清楚,好意重复道:“阿晚。”
微祈宁只觉大脑嗡的一声。胸口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带着她整个人不断下坠,溺入无尽的深潭。
……
这事来的诡异,前一天还好好吃饭交流的人,为何会突然想不开投河自尽呢。
微祈宁百思不得其解。
她推了手头所有的事,独自坐在营帐里,一遍遍地翻看军医呈上来的卷宗和发现者的口供,种种迹象也皆指向自尽。
和阿晚起过争执的宋旭有很大的嫌疑,得知此事时,她第一时间便让人将宋旭控制起来,可几经查证,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除此之外,她还问过和阿晚一起的小姐妹们,阿晚平日慷慨耿直又十分乐于助人,里外里结交过不少朋友,相对也竖了不少敌人。
结合她们二人初次见面,阿晚也是在同伴危机时挺身而出,由此可见她是个酷爱打抱不平的人。
或许可以把这个点当作突破,毕竟一个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不可能没有仇家。
微祈宁如是想着,一只手攥着仵作送来的卷宗,同时在脑海里构思了无数种仇杀的可能性。
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然而掌心的红她却视若无睹,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
或者说……心灵上的痛苦,已经远远超出了□□所能承受的极限。
“来、人。”微祈宁开口时,语气有些不经意的颤抖。尽管已经尽量控制情绪,但和平常相比,声线还是有些不稳。
“去查……从、阿晚、入营、以来,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人。”她将盈眶的热泪逼回去,“给我掘地三尺的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当然,找到新线索之前,微祈宁也没忘记排查已知的和阿晚有过关联的人。
只可惜半分收获都无。
她心中迫切的找到凶手,几乎到了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地步。每找到一个新证人,她都要亲自上去审。
起初一个两个还行,可随着时间推移,找来的人渐渐多起来,直至阿晚死掉的第三天,她这边依旧毫无进展。
正所谓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微祈宁整个人被这事弄得都有些魔怔,直接导致她现在看谁都像凶手。
终于到第四天,一营之主陆无砚实在看不下去了。
面对不疯不傻,理智清醒,各项表现都正常,但就是咋看咋奇怪的微祈宁,陆无砚做出了一个自己这辈子回想起来都会为之惊讶的决定——
在距离开战仅剩三天的关键时期,他分出神,主动去了解这个案件。
……
日月交替,一升一落。
微祈宁再一次从晨晖看到秉烛。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浑身不免僵硬。
她放下卷轴起身敲了敲麻木的颈椎,想着喝杯水再继续看。
水刚送到嘴里,借着抬头的动作,一眼便瞄到门口那道卓然身影。
谁?
什么时候来的?
定神看清来人,微祈宁一口水当即梗在喉咙里。
那刹那,她甚至以为自己眼花见了鬼。
“陆将军……?”她轻轻开口,嗓音里含了些许犹豫。
太长时间没有说话,骤然开口,嗓子哑得不行。
“嗯。”陆无砚微微颔首,缓步而入。
他人高腿长,仅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她面前。
烛火给他镀上一层暖黄色光晕,顺便模糊了那张漂亮的面庞上的锋利线条,无端增添几分温柔。
他噙着那副标志性的假笑,漫不经心道:“有什么进展?”
“没有。”微祈宁不经意地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理好卷宗,“暗中调查了很多人,但是最后排除了。”
“没查到可疑人员?”
“没有。”
“事故现场看了吗?”
“看了,很干净,像自尽。”她声音沉闷闷的,将不开心全写在了脸上。
“仵作怎么说?”
“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痕迹,十有八九是自尽,或者失足溺水,可据我了解,她并没有自尽的理由。”
“哦。”陆无砚若有所思,“加上她从小在水边长大,不可能犯溺水这么低级的错误。”
这话无疑说到微祈宁心坎上。
她激动的双眸乍亮,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连你也觉得这件事有蹊跷,是不是?”
陆无砚不应,而是轻飘飘的泼了一盆冷水:“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意外有很多种,比如被水草缠住了脚,挣扎时慌乱呛了水。”
微祈宁急切道:“我知道,我想过这个问题。”她说着低下头,手腕一落一起,精准的从案上抽出需要的材料。
抖开长长的卷宗,轻点其中某行。
“你看这个,仵作写的。”
陆无砚欺身上前。
她怕看不清,忙移了烛台过去。
昏黄的烛火下,女人细白指尖压下的那行字触目惊心。
‘皮下可见紫红色斑块’
“尸斑?”
“对,尸斑。”她抬起眼,满面正色,“这是个摆在面上却极易被忽略的点,按照常理,溺死的人,由于泡水皮肤肿胀,尸斑不会这么深。”
“毕竟已经泡了三天。”
她摇头否定:“不对,说不通。”
“我见过尸体,和生前相比变化不大,所以我才怀疑是死后入水。”
“发现尸体那日,并不代表人就死在那日。”说到这,她定定抬眸,黑眸深邃而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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