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祈宁到嘴边的话头一顿,不知怎么突然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吻,整件事突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这不对劲。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你明明前一天还说要离开一阵子。”
陆无砚垂下眸,将女人酡红而不自知的表情收入眼中,浓密的睫毛在脸上压下一片阴影。
半晌,他轻叹道:“原来你也遇见过‘他’了。”
微祈宁不自主放轻了声音:“‘他’是谁?”她被勾起了兴趣,并且有预感,男人接下来的话,可能会颠覆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连穿越协会都不知道的信息,隐藏任务什么的……她就知道,这个任务佣金那么高,是贵有贵的道理!
“你不是好奇沈拓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这一切我当然不知道,因为是另一个我在背后操纵一切,包括这个山寨,就是‘他’的杰作。"
“……哈?等等等等等等,信息量有点大,我反应反应。”
陆无砚十分耐心道:“好。”
他心情没来由地好,尤其是瞧见对面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眸,没有恐慌,没有嘲弄,只充满了对信息的渴望,聚精会神的盯着他。
不愧是他选中的人。
同类之间,心思总是能相通的。
微祈宁盯了他半晌,再三确认不是开玩笑以后,她坐直身体,满脸正色道:“好了,你继续。”
“另一个我,曾和他达成了某些协议。所以微祈宁,你现在看到的我,真的是我么?”
“?”哦豁,他真疯了。
第31章 我即我·(2)
“你现在看到的我, 真的是我么?”
短短一句话如同水滴掉进平静的湖面,不经意间便在心间掀起层层涟漪。
微祈宁垂下眼帘仔细品味他的话。
难怪她偶尔会觉得陆无砚这个人很割裂,排除了失心疯的可能,原来还有这一层原因在。
依他之言, 一具身体里同时存在“两个人”, 应当便是最早的双重人格,或者叫“分离性身份障碍”。
这个时代没有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概念, 她对此了解也不多, 只知道是人在同一时刻存在两种思维方式,且两种思维的运转和决策互不干扰和影响, 完全独立运行【1】。
若真是如此, 他说的每一句“不知道”, 那都是真的不知道了。
可这未免太荒谬, 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得了精神病?
是一直都这样,还是她来以后才这样的?
前工有说,任务者由于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们的到来会对世界完成一定程度的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当下的环境, 周围生物的行为、能力、心念等, 再严重些,影响到人的精神也是完全有概率的。
若真如此, 放任下去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而且眼下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她不会治。
但凡是别的什么问题,她都敢凭借之前的经验上手一试, 可唯独这有关病证的, 是一点办法去都没有。
无论心理医生还是身体医生, 那活可真不是谁都能干的啊!!
微祈宁不动声色抬眸瞟了陆无砚一眼,皱着眉头陷入纠结。
他哪个才是主人格啊?
找到主人格之后咋办啊?
言语感化行不行得通啊?
陆无砚不知道女人在想什么, 只知道她表情变了又变,从疑惑到迟疑,一双清眸转来转去的灵动,抬眼时,面上明显划过一抹微妙,好像在盘算下一步要算计谁。
事实证明,他小人之心了。
微祈宁蹙着眉在原地定了半天,好不容易有了点别的反应,抬起脑袋却是问他——“你为什么完全不惊讶啊?”
她是真好奇。
代入自己设身处地的想,除了心理医生以外,要是有其他人冷不丁和她说“你身体里有另一个人”这样的话,她不光会认为对方才有病,还势必得将人骂个狗血淋头。
反正是万万做不到像他这样平静的,平静地仿佛局外人一般。
闻言,陆无砚轻轻一怔。刚端起茶杯的手也不自觉顿在唇边,就着这个姿势陷入短暂沉默。
见他不语,微祈宁以为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
她并不想揭人伤疤,于是利落地转移话题道:“额,那个,我想问下,你这个情况,大概持续多久了?”
男人目光游离,声音有些飘:“八年?十年?记不清了。”
微祈宁抿唇不再多问,暗自斟酌,同时一心二用的飞速在脑海里检索来之前穿越协会给的资料。
他今年二十五岁,就先按在这个时间来算,在十五那年便已初见端倪。
十五岁那年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还真有。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陆无砚走出冷宫。】
可惜并未亲历,无法去体会其中的血泪。只能从寥寥几笔的工字里得知陆无砚在外头过的也不好。
会是因为这个吗?
她不敢问,索性闭上嘴。
陆无砚仍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注意到周身已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下来。
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这个问题,还真把他问住了。
唇边浓烈的茶香扑鼻,带着微微的清苦,他仰头抿了一口,又慢慢咽下去,任由涩意划过喉咙。
杯子里的茶水早已冷透了,不光闻着苦,尝着更苦。尤其他为了保持大脑时刻运转,在壶里放了成倍的茶叶。
可他记得自己一直不喜欢茶叶的。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撂下杯子暗自思索,眸光跟随着水里起伏的茶叶一上一下,渐渐出了神。明明此时是夏天,他无端觉得寒冷,如同全身坠进冰窖似的,但心头又涌出一股无名的热。
*
“你看他啊,和条丧家犬一样。”
“从小在冷宫里长大的皇子,又不受宠,在这种地方,可不就跟狗一样任人欺凌吗!”
“就是,新帝登基,连个侯爵位都没给他,摆明把他忘了,现在他在这宫里,地位比咱们都不如。”
“哈哈哈哈……”
凌的单衣,常年挨饿的单薄身子摇摇欲坠,劲风几乎刮散了他浑身的骨头。
少年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周遭太监的嘲弄,但他不想去管,也没精力去管。
他太饿了,已经三天没那个有墙有顶的四方屋子里去,去暖一暖浑身僵硬的血。
幸好今天运气不错,他遇到一个心肠很好的老嬷,给了他个弯,就可以回去和母亲一起好好享用了。
少年不愿多事,可惜那些阉人并不打算让他如愿。
长期处在最底层的奴才们,早就在压迫中扭曲了心智,惯于捧高踩低,将旁人的苦难视作娱乐,尤其乐意看到高位者落难。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了,狗眼看人低。
“哎,你们看他,衣服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一老太监道。
有人提起来,其他人便也眯着眼睛去看。
不看还好,这一细看,少年的身段真好啊,四肢修长,宽肩窄腰,宽松破烂的衣服也丝毫不掩其玉树风骨。
再向上,尤其是那张脸,若是个女人,保不齐要迷倒多少人,这天底下又要多多少昏君。
可惜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
几人对视一眼,狞笑着跟上少年的步伐。
什么也不知道的少年回到家,或许那环堵萧然的地方不能称之为家,半分家的温暖也没有,只能称为有墙有顶的房子。
但他并不在意,因着这里有母亲的痕迹。
少年踏进房子,正转身准备关上门——方才在路上议论他的三个太监先一步闯了进来。
“你们要干什么?”他问道。
为首的老太监盯着少年微鼓的胸口,怪笑一声:“七皇子,偷东西可不是好习惯。”
“我没偷东西。”
“那你衣服,里藏了什么?”
少年一慌,下意识护住胸前。
“什么都没有。”
那里有一个馒头,他以为他们是来抢夺馒头的。
老太监也注意到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冲身后一挥手,便有两人上前制住少年。
可惜单薄的少年哪里是那两个人的对手。
他奋力挣扎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太监将手伸进他的衣襟里,用两根手指夹出那个馒头。
“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人证物证具在,还嘴硬吗,七皇子?”
少年目光坚定:“这不是我偷的。”
“七皇子,说谎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老太监说着,不自主搓了搓指尖,眼神在少年身上扫来扫去。“为了对旁人,以及对您负责,杂家得检查检查您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彼时的少年初出茅庐,哪里看的懂几人眼里的银.会色彩,只知道那个眼神让他本能的感觉到不舒服。
可老太监肮脏的爪子已经顺着他的脖颈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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