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中书,好久不见。”
是了,他在皇宫生活了二十年,论这里边的事,这里头的人,比她清楚的不是一点半点。
那就不要多嘴了,他们自己的家事自己处理。
想到此,她安心的缩回原地。
这种什么也不用操心的感觉,真好。
赵景同沉声道:“王爷,既已到了这个程度,我也不想拐弯抹角,只三个问题;第一:此事,有几成把握?”
“九成。”陆无砚亦落了声线,“十成太满,变数尚未可知,但,我从不打无准备仗。”
“第二个问题:夺权成功,如何对待我们这些老家伙。”
他想起同他一道的,同样为南桢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的老东西们。
苦中作乐的说,陆奕元对他们虽谈不上好,至少也不算太差,起码将他们关在一起,抬眼就能见到。
只是……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却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短短几天,他们便沧桑的不成样子。
不用多说,他自己也是这样的,连个人样都没了。
“忠者留,奸者去。”
“好。”赵景同点了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他深深吐了口浊气,鹰隼似的锐利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微祈宁:“微家女一事,是否巧合?”
“不是。”陆无砚垂眸,眉宇间隐有自责。“是我疏忽,低估了陆奕元的阴险程度。若早知道……绝不会令她陷入险境。”
微祈宁适时握了握二人相攥的手,换来一个充满歉意的笑。
只是她有一事不明,想不通赵景同这第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很好理解: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已经不再是手握重权的朝臣,而是即将被处死的阶下囚,没有什么东西再可赌了,唯一能拿出来的只有自己的身家性命,怕自己满腔希望化成灰烬。
第二个也理解,陆奕元这一被刺,属实寒了这帮两朝老臣的心。
毕竟谁也算不着人心。辛劳了一辈子,好容易熬到临退休的时候,顶头上司死了,L子继位,不说把元老供起来,还搞卸磨杀驴这一套。
搁谁也吃不消。
但陆无砚一定不会。
他是苦日子熬过来的,没人比他更懂怀才不遇的痛苦。
至于这第三个问题嘛……许是因为赵景同和原身那个便宜爹的交情,特地关心她一下?
不对,既然和便宜爹是好哥们,不可能不知道他唯一的女L,也就是微祈宁,是个智力残疾的智障。
是怕有人假冒了“丞相嫡女”这个身份,还是……已经在怀疑了?
正想不通,赵景同又开口了,这次换了个慈爱老人的态度。
“祈宁和你在一起,她父亲若泉下有知,也会安心的。”
陆无砚郑重不已:“我会尽我所能,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那就好,有你这句话保证,我也放心将她交给你,”他说着,目光又落在微祈宁身上,不同于刚才的是,这次没有审视,只有无尽的遗憾和怀念。
表百上在看她,又似乎透过她在看别人。
“我们这一辈的老家伙,可就留下这一根独苗苗。”
听他这样说,微祈宁才反应过来,刚来那两天,周围一直对她那股很拧巴的敌意,究竟是哪里来的。
目光随便往周围一扫,旁边的人一个个站出来,用或慈爱,或怀念的眼神看着她。
——他们的孩子都被陆奕元杀死了,他们在透过她,看自己的亲人。
微祈宁深深吐了出来口气:看眼前的情形,那些莫名其妙的敌意,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她背后是一颗最大的,能为她挡下全部风雨的大树。
有他撑在头顶,任何苦难都不会降临在她身上。
……
送陆无砚离开前,微祈宁悄悄问了第三个问题到底什么意思,是否发现她是假冒的,会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计划。
陆无砚百上划过一抹说不清的情绪,神色有些不自然。
“平时看你挺聪明的,怎么关键时候犯傻。”
“他不在乎你是不是微祈宁,他只在乎这个身份能不能活下去,以及跟要我一个保证。”
“放心吧,他会积极配合我们,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不会因为一己私欲……甚至他在确定了你不是真的‘微祈宁’时,还有一瞬间的开心。”
第61章 万世清平
距离七日至期还有两天, 微祈宁最开始的设想,乃至发展到现在成为整个地牢都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其实陆奕元已经很沉得住气了,原以为这七天活头能折腾她六天, 没想到倒数第二天才来。
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
这不,一早就派人提了她过去。
她对此看得很开, 还有心情安慰旁边情绪激动的邻居。
“安啦, 他本来就没想让我好过,能平安活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然而这种旷达, 在被带上城楼时戛然而止。
城楼还是进京那天的城楼, 不用于之前的是, 当时她在底下仰望, 正E对上探视的目光。现在她被抓到上头来,不仅要面对打量,还要顶着杀意与之周旋。
密密麻麻一大片人站在上面, 陆奕元被包裹在最中间,身后站着某个熟悉的人影。
微祈宁脚步一顿。
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人看了又看, 反复确认没看错后, 仅一瞬间心脏骤沉,身体僵直, 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她从来没有觉得秋天的风如此之凉, 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不是恐高, 是恐人。
陆奕元身旁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E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沈拓。
她盯着沈拓看了很久,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到被逼迫的痕迹, 或者看出些苦衷来。
沈拓撇开脸,并不与她对视。
他这个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七天之前,刚回京州那天,他们还并肩同行,势要手刃共同敌人,现在已然站在对立面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物是人非。
七天果然是个分水岭。
是了,沈拓从来没说他是哪个阵营的人,是她太想当然将他划在了自己这边,什么都考虑到了,独独忘记问人家愿不愿意。
微祈宁摇摇头,不愿再细想,而是专心将注意力放在陆奕元身上。
对方正E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如初见时,用阴冷黏腻的眼神打量。
她胃里阵阵恶心,强忍着错开目光,又细细扫了遍周围,发现了更多熟悉的脸:
沈拓,许子濯,张和……还有许多曾经在军营里见过,却叫不上名字的人。
原来,无论他们再怎么努力,也始终活在陆奕元的权威之下。
再看今天这架势,是准备铁了心要拿她开刀。
怎么对付反社会人格……算了,兵来将挡吧。
大不了拼一把鱼死网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正E想着,对面的陆奕元忽然笑了,笑得人毛骨悚然,墨色的眼瞳中露出一抹惯有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兴趣。连说的话也是嘲讽之意拉满。
“微姑娘,近来可好?”
微祈宁温顺的低头,声音平静的宛如一潭死水:“托陛下的福,牢里除了冷些黑些饭菜馊些,以及时不时钻出些老鼠外,还挺好的。”
“可孤近日却不是很好,吃不下,睡不着。”
“陛下日理万机,还是要多休息,休息好了,才能保重身体。”她慢吞吞道。
当然,不忘在心里补上一句,死了最好。
“既然微姑娘乐在其中,孤本也不愿做个扫兴的人,近来宫中流传出些许不利于团结的言论,若放任不管不顾下去,总有一天会扰乱正E常秩序,你说呢?”
“陛下考虑妥帖。”
面对阴阳怪气,微祈宁选择驴唇不对马嘴的回。
主打梦到哪句说哪句。
抛开装傻不谈,她当然知道他此时提起这番事的用意是什么。
换成任何一个皇帝,她说话前都要斟酌三分,但唯独对陆奕元不用。
因为他是个变态,变态的一大特征就是享受猎物挣扎的快感。
换句话说,他不仅不会治她大逆不道的罪,还会因此产生兴趣。
从而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
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拖着陆奕元从城楼上跳下去。只求陆无砚那边顺利无虞。
陆奕元轻飘飘瞥了她一眼,面上笼罩阴霾,半眯的眸划过一抹狠戾,随即,意味不明的轻哼了声:
“能入他眼的人果直有几分胆识,微祈宁,倒是孤小瞧了你。”
她一句‘狗眼看人低’险些脱口而出,幸好理智尚存,明白此时不是激怒他的好时机。
但有些话梗在喉中,不吐不快。
“陛下是高处的人,日里万机,不曾有功夫注意这些小事。”
话音刚落,陆奕元投来一个颇为惊奇的眼神,似乎在说她狗嘴里怎么也吐出象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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