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被改成饭店的四合院。
她在一道三关六扇门前停下,听着里面清晰的人声,确定是这间。
手压住门,用力,将门正正推开。
酬酢场的气息瞬间扑面,她视野有限,只知道是圆桌坐着一堆人,一半被门框挡住。
傅程铭坐正前方,侧对她,鼻梁高挺,更显得面容深沉,也覆盖一层肉眼可见的倦意。
听着响动后,他朝门口睨眼,眸中闪过惊讶,片刻又恢复如常,带了点笑,向她伸手。
唐小姐纵观这些神态,他们似乎在聊什么严肃的事儿。
她进退两难。
还是被那只手驱使着上前。
方才在门边时,屋子里就一阵躁动,她亦步亦趋走进,全须全尾露面后,愈发哗然。
她低头,与他握上手,另一只手扶着椅背。
傅程铭一双眼自始至终看她,耐心问她有什么事儿。
她支支吾吾,“我有事和你说。”
第34章 北京北京
说完这句,唐柏菲用余光偷偷瞥了眼在座的人,有季总和那次戴眼镜的黄总,其余全是生面孔。
那些人七零八碎儿的聊着,配上女孩子的声若蚊吟、和她那不明显的口型,傅程铭没听清。
他笑着摇头,脸微侧,欲将人往近拽,示意她贴在耳边说。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正与他僵持,听那位黄总突然拍手,“估计是咱们不能听的,都回避,回避,让他俩聊。”
黄庆良喝醉了,脸红着就要往桌底钻。
幸亏旁边人扶他起来,不然叫她更无措。
傅程铭懒得搭理,仰视她,拇指指腹磨着她的虎口,“刚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唐小姐知道,周围人虽然在讲各自的事情,话语嘈杂,但那十几双眼可是落在他们身上的。
目光都很结实,飘来飘去带着八卦心。
她心一横,抽出手,左右拢在嘴边贴近他,“你和你妈妈关系怎么样。你讨厌过她吗。”
相似的问题。
上次傅程铭没正面答,用一套模棱的官话应付。没关系,打直球的唐小姐会继续问。
她直起腰,看他轻声笑了,不明所以。
专门跑来就为了这句,有些荒诞,放她身上倒也不奇怪。
傅程铭看她求知欲满满,“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还有好几个问题要问呢。”
“都是针对我的?”
她点头,“嗯。”
“好。”
他极有耐心,笑着应下,向端菜的侍者递眼神。
侍者即刻会意,搬来椅子轻放在唐小姐身边,伸手说一个请字。
“先坐,有什么话慢慢说,”傅程铭也由此松手,看她坐了,“饿不饿。”
这一桌半新不旧的菜,她撇嘴,“你们都快吃完了呀。”
“不让你吃剩的,想吃什么叫厨房现做。”
有人热络地问,“唐小姐吃不吃炸酱面啊,这儿的配方是季总家的。”
“炸酱面还是自家做得好吃。”
“外边儿的酱发苦。咸菜也不脆。”
“傅董也吃过,是吧。”
她正准备要菜单,现在收回手,转头问他,“好吃吗?”一双黑眸子亮晶晶望去,等他回答。
似乎只听他一人之词,信任得满心满眼。
傅程铭点头,“我小时候经常吃。”
“你们住一起啊。”她睁大眼睛,多新鲜。
“差不多,”他倒杯水,放在她手旁,“被赶出家门就往他那儿跑,他家在楼上。”
“是你奶奶经常赶你走,我知道。她把你一个小孩子扔出去。”
瞧她表情,仿佛事态极为严峻,眼里流淌出怜悯,傅程铭笑,“在心疼我?”
唐小姐先是回避他,对侍者招手,“炸酱面。”再是不动声色地点头。
是在说,嗯,我心疼你。
“要怎么心疼。”
傅程铭语调未变,可眼神忽然暧昧,她发现了。
两人离得近,他抬手,顺势抚着女孩子后背。
她不安分,肩头顶他的手臂。
他不仅不放手,还往下移,掌心贴住她的侧腰。
唐小姐埋怨地嗔他一眼,小幅度扭腰,见他笑得不及唇角,但暧昧加倍。
傅程铭倾身而来,“你这么动,和我摸你有什么区别。”沉稳好听的声,扫着她耳朵。
她不动了,坐姿端正堪比小学生,默默等炸酱面。
他有意逗她,“怎么和雕塑一样了。”
“不敢动,怕你摸我。”
面对生硬的语气,他四两拨千斤,“又不是没有过。”
唐小姐抬手要打他,却反被握住放在他大腿上,不时地揉着她手腕。
九点多,炸酱面上来,傅程铭不再逗她,放人去吃饭。
碗是典型的正德式青花纹样,两个拳头那么大,面盛得满,中间堆着没搅开的炸酱,她调面,听人介绍,肉沫是肥肉相间的上等五花,翻炒过程加了葱白和姜末,一点儿葱叶不能有。
方形小碟子齐齐码了一排,白玉黄瓜丝,象牙萝卜丝,泡发一夜的豌豆、黄豆和豆芽。泡也是加了盐水,单吃都不寡淡。
另有一个圆盘,放自制咸菜,芥丝,酱三宝,甜姜芽、港椒。拿罐子腌的,比六必居好吃。
她搅匀了,每碟各倒一些。
挑一筷子往嘴里送,是比中午的马粪海胆好吃。
唐小姐吃饭,席间又开始聊回之前的话题。她嘴动,耳朵也不闲着,仔细听。
席间有两三位不是集团的人,傅程铭今夜要欠他们人情,先赊账,日后再还。
那些像是医院的老主任,问了好多关于林教授的情况,有没有过往病史。
傅程铭不太了解,打了通电话,让那人和他们聊。
主任们分析,林教授可能不太乐观,下礼拜前务必去医院,不能再推脱了。
“毕竟八十多岁了,身体素质,脏器功能都会下降,”其中一位说,“不过您也别太担心,我们要事无巨细,往最坏去考虑确保万无一失。”
傅程铭说理解,但是,“我下午去了,劝不动。”
季崇严说他能劝,让他爸妈跑一趟。实在不行绑也绑去,总不能拖着病吧。
一行人聊到十点,唐小姐把面吃完了。
主任们要走,傅程铭起身点头,算是目送。
复又落座,他捏捏鼻梁的穴位,一副头疼模样。
唐小姐将筷子搁在碗上,擦擦嘴,“还以为今天是庆功宴呢。”
“借个由头而已,”他解释,“没几个集团的人。刚才送走的是院长,剩下的这些,医疗资源不在国内。”
他声音压低,还有心情开玩笑,“请吃饭,欠人情。我今天这是低头求人来了。”
倒也没有吧,她心里喃喃。
他求人,也是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得让老院长尊称“您”。
不过一想也对哈,他通常身居高位,今天也算低头了。
“奶奶身体不好?”她问。
“一直不怎么样。药就没断过。”
她哦一声,不再追问。
心里也在纠结,到底说不说中午的事情。
奶奶生病他已经够乱了,不需要她再用亦真亦假的事来添堵。
可以先试探试探。
人走得差不多,侍者收整盘子。
傅程铭对那年轻男人说,“和你们冯先生说一下,我今天在这儿睡。”
男人点头,应承了。
唐小姐思绪赫然断开,惊讶地看他。表情在说,怎么不回家。
女孩子有些慌乱。
傅程铭搭着扶手,欣赏了会儿她这鲜活的小表情,很灵动,“冯先生,冯圣法的爹,我和他挺熟,这儿又是他家,咱们想睡一觉还是可以的。”
“不是会所吗?”她声音弱下来,“我走的时候听成姨说的。”
“算是,他自己开的。”
她疑惑,为什么拿自家开会所。
傅程铭告诉她,这院落民国中期就建成了,祖上传的老宅,冯父手中有五六套,皆是二环内的风水宝地。
之所以把这套单辟出去给外人享受,是解放前地段不好,后座房的半角屋宇,被地图划分进了八大胡同之一的韩家潭。
冯老爷子不喜风月,沾一点儿都不行,屋空着浪费索性开家饭店,还能赚些零花。
冯先生穿着睡衣踏进门,笑对他说,“楼上去吧,叫人收拾出来了。”
傅程铭道谢,冯父嫌他客套。
唐小姐的手被他握着,一并放进口袋里,以这样亲昵的姿态跨门而出了。
与冯先生擦肩时,仅仅一瞬,她发现自己正被那双好奇的眼注视着。
冯父并没恶意,只是平常总听冯圣法吆喝,说傅程铭对她多双标,今日一看,不像吹嘘。
砖瓦水泥砌的小二楼,一层吃饭,二层有客房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