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回去了吧。”
他即使三分醉,眼神却依旧清明,“好。”
她略微沉吟,像个老实孩子,“回去要怎么解释。我突然不难受了?”
“不怕,”他笑着摸摸她的脸,“不会有人问这个。”
“哦。”她正准备转身,余光中就有三人朝这边走来。
定神看,是刑亦合、谭太太和那天洗手间偶遇的女人。
她猛地怔住了,所以她的第六感没错,那人就是他妈妈。
可刑亦合呢,他又来干什么?他也和今天这饭局有关?
回想刚才,时本常说待会儿他的妈妈和弟弟会一起来。
所以——
唐柏菲愣在原地,不敢信,更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她那双充斥着不可思议的眼睛,与刑亦合隔空对上视线。
刑亦合心虚,即刻躲闪了眼神,假装看栏杆外的景色。
“不可能。”她极小声地念叨着,一时无法接受。
来北京的第二个朋友,带她去邮轮、给她登台机会、送她秀场照片的朋友竟然是这种身份,并且一直在瞒她。
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相比女孩子的震惊,傅程铭却淡定得过分,他那些微小的波澜只藏在心里,很快便随着丰厚的阅历消失了。
这个弟弟是谁都可以,他无所谓。
眼看三人走近,她收敛起眸中的情绪,硬生生摆出略显僵硬的笑。
傅程铭也顺势揽住她的腰,顿步在门前,同他们笑着打招呼。
蒋净芳拢拢领口,十分和气,“我们来晚了,真是抱歉。”
他笑,“确实有点儿,都不敢动筷子。”
“诶呦,你看这,待会儿我跟刑亦合多喝几杯,赔个不是。”
这一月来,傅程铭与蒋净芳都没撕破脸,维系着面子工程。
背地里他不停地查,资料、眼线比比皆是,蒋净芳心知肚明。
刑亦合颔首,面无表情地和傅程铭说,“好久不见。”
四个字,像是咬着牙。
“听说傅董最近.......和唐小姐感情很不错。”
“是。”
“好,那恭喜傅董了。”
蒋净芳诶一声,“没大没小,叫得这么生分。”
傅程铭说不碍事儿。
随即,蒋净芳看着唐柏菲,“你好啊,还记不记得我了。”
她还没从情绪里缓过来,乍一问,应对得不自在,“呃,您好。”
又补充:“记得,我记得。”
“记得就好,”蒋净芳握住她的手,“能见到自己儿媳妇,我是很开心的。尤其你这么年轻漂亮招人喜欢。”
她的笑僵在脸上,本能看向傅程铭,像是掷去求救的一眼。
而傅程铭没注意她,一手掀帘子,“您请。有什么话待会儿说也不迟。”
蒋净芳知道进去后要发生什么,但她笑容不散,昂首阔步先行入内。
他们跟在最末,进门时,唐柏菲感到腰上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她再次抬眼看他,发现傅程铭也正看着自己,笑眼温柔浅淡。
她明白这是他在回应刚刚的“求救”。
就这样,她和他心照不宣对视一刹,又各自收回眼。
里头的人未动筷子,都等着他们,确切来说,是等一场好戏。几名戴手套的侍者斟满热茶,为谭太太搬来座椅,撤了净烟器,看蒋净芳款款脱下风衣,帮忙挂起。
唐小姐和傅程铭一左一右,并肩坐回去。
这期间,刑亦合也一声不吭地坐了,与蒋净芳挨着。
四个人,两两面对面,低头不见抬头见。
她有些尴尬,垂下眼。
时本常坐姿稍正,算是迎接,“蒋小姐的气质不减当年。”
蒋净芳笑着,让侍者开瓶干红,给在座每个人倒上多半杯。
“您气色也很好,”傅程铭接着话,“完全看不出年纪,我今天没猜到您会来。”
时本常说,“是惊喜吧。小傅。”
“很惊喜。”
“我看不算,”蒋净芳同傅程铭客套,“你一定猜了个大概。”
他含笑,不再说话。
“你知道妈妈会来,所以你也会来。否则时先生连你人影都见不到呢。”
“知子莫若母,还是你了解他。”
“他也很了解我,”蒋净芳意有所指,“最近二十几天关于我的信息,大大小小他都知道。”
“您误会,”傅程铭指尖翘着桌面,“我只知道您有位律师朋友,来北京后每天跟在您身边。”
“他知道我回北京,特意陪我逛逛的。”
“我记得他领口好像还有,”他顿了顿,假意回想着,“微型录音机。是个好律师。”
蒋净芳一哽,勉强维持着笑。
刑亦合不愿开口,兀自闷了半杯红酒,仰头间看向唐小姐。
直到杯放了,他还在看。
唐柏菲有所觉察,将脸一扭,故意躲着他。
傅程铭注意到,握住她的手,说了宣誓主权的一句,“你和我太太很熟?”
刑亦合扬眉,“傅董觉着呢。”他答得模棱,让在座的难免不往别处想。
他们明明互相熟识,却要在饭局上装陌生,她懂了,这就是傅程铭说的荒唐。
“唐女士,你和我不熟吗?”刑亦合再问。
她斩钉截铁地,“不熟。”
“要不再想想呢。伦敦,皇家邮轮,是谁带你去的。你要是想不起来的话,没关系,我手机里有你去秀场的照片。一百二十六张,张张备份了,三份。”
她眉梢止不住地敛紧,“什么三份。”
“我怕丢。”
“你是,”她声音抬高,你是偷窥狂吗,是变态吗?
后半句没说完,傅程铭猛地攥紧她的手,及时制止了。
她重新靠在椅背上,冷静冷静,将茶水一饮而尽。
傅程铭观察着她,随之松了手,“所以,你是我太太的粉丝?”
蒋净芳暗暗踢刑亦合一脚,叫他不要犯傻,说错话。
他默默咬牙,半晌后,才极不情愿地说,“是。”
“把事情搞明白就好,”蒋净芳干笑,“可别误会了。”
她不想让自己儿子背上惦记别人老婆的名号,对她不利,对往后的官司更是。
座上一部分人还是不信,你一眼我一眼地看着,人们八卦起来可不听解释。
始终沉默看戏的时本常终于开了口,“一家人刚见面,不要互相猜忌。”
有人附和:“是呢,光聊现在的事儿,怎么不叙旧,说说以前。”
蒋净芳举起高脚杯,欠身碰了下时本常的酒盅,喝一口,谢谢老爷子解围。
她转头,对唐柏菲言辞恳切,“上次在餐厅见你,是我的主意,也是一个私心。我和他分开太多年,不亲近了,有可能他还恨我,但你不一样的,你和程铭感情好,可以替我劝劝。”
“也权当,是我求你劝劝他。”
“劝他不要记我的仇,肯听我解释几句。”
“当年的事情,我有难处。”
在今天这些有话语权的人面前,蒋净芳要把一切好听话说尽。
撇清干系也好,为日后重新融入这个圈子也罢。
反正道理和真理是掌握在自己嘴里的。
“你说可以吗?”她追问。
蒋净芳不需要真心答应,走个过场形式就好,一般人都会点头的。
岂料,唐小姐不做面子工程,略略低下头。
她默不作声。
原来那天不是偶遇。
他妈妈就坐在后面观察着自己,去洗手间,也是一路跟随。
刑亦合更是知情,她被前后夹在其中耍得团团转,像个傻子。
蒋净芳尴尬,咳嗽几声,脊背笔挺地坐着。
一时间,屋内陷入沉寂。
时本常摆手叫侍者来,替他添白酒,顺便给其他人倒。
侍者点头,新拿十个酒盅,倒满了,再依次递给座上的人。
傅程铭一手接过,手臂架起,姿态松散地端在半空,不急着喝。
到刑亦合那儿,他无动于衷地垂落双手,侍者只好放在桌面。
等唐小姐拿上时,她看着杯里波动的酒液,想尝尝。
刚放嘴边就被他拿走了,她一惊,侧首看傅程铭。
他已有醉态,将两杯酒混进空茶盅里,不忘关心她,“这个度数高,不要喝。”
她膝盖碰碰他的腿,小声说,“那你也别喝呀。”
傅程铭不禁笑,用干净汤匙沾沾酒,搭在她盘子边缘,“可以这样。”
她试探地看。
“试试。”他笑意更盛。
勺子刚含进嘴里,刑亦合突然出声打破了平静,“傅程铭,咱们别卖关子。”
不知是因为这话还是辛辣的酒,唐柏菲狠狠地咳嗽,眼睛都红了才停下。
傅程铭没回答,先给她倒水,让她喝了润润嗓子,“你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