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以来你查我们还不够多?我妈家里家外,甚至她的行踪,隐私,她去了哪儿,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你全知道。你这么卑鄙像疯了的畜生一样。”
“傅董,敢不敢让我说呢,还是怕你在唐小姐心里纯良无害的形象大打折扣。”
“如果我今天不说,你八成想查到我头上,是吧?”
席间一阵骚乱。
人声嘈杂,她在乱中看向傅程铭。
她只是想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在冯父饭店那晚?
傅程铭听了,只评价,“真是。比你妈妈还沉不住气。”
新仇旧怨,刑亦合爆发在今天,“你说什么?”
“我说,你二十出头白纸一张的,没必要去查。”
“那你也算侧面承认了,就是在调查我妈。”
傅程铭微笑,不语。
那表情像是懒得和一个孩子计较。
时本常随便调解两句,“好歹是有血缘的兄弟,哪儿来这么大矛盾。”
“我和他矛盾大了,”刑亦合指他,“我确实处处看不惯你,也不想听妈的话认你当自家人。看你高高在上的态度,好像我都不配和你计较。”
“你这个人从来不公平。”
刑亦合冷笑,“这是你亲口说的。甲板上,我要和你公平竞争她,你完全没把我放眼里。”
说话时,刑亦合指着唐小姐。
感情关系明明确确。
“这就是你们傅家一贯的态度。”
“什么态度。”
傅程铭一面问,一面扶着她的腿,按下她起身反驳的冲动。
“我妈当年嫁给你爸可没少受委屈。尤其是林婉珍,自视高人一等,你爸死的那天还造谣我妈是主谋,血口喷人,让她在北京抬不起头,硬生生把她逼走了。”
“你没资格怨她。”
“因为他们的婚姻没感情,既然没感情,那怎么生下的你?”
刑亦合冷笑,“婚内强|奸?”
“那请问,傅董算什么东西。”
听到这里,唐柏菲无法压抑怒火,欲要猛地弹坐起来。
傅程铭面无波澜,抬手搂住她,掌心用力压在她的肩头。
蒋净芳微动了动嘴唇,左右看看,“当年我净身出户,你爸去世那段日子特别难熬。”
“所以,宣读遗嘱时您不在场,”他替她说了,“您保持怀疑态度。”
蒋净芳哑然。
“您也有权怀疑,是这个意思?”
她刚说,“而且,”
“而且老秘书已经去世,死无对证,当年的决断,如今是不是该翻盘了。”
终于说到蒋净芳想听的话上,她激动地,急欲说“是”,随后再辩驳一番。
但没张口就被傅程铭的眼神慑住了,他分明不是在商量,是警告。
更没留她商量的余地。
白瓷酒瓶用热水温着,他拿起,把仅剩的一点儿全倒杯里。
再整个朝下扣,一滴不剩了。原来已经喝了这么多。
刚才那眼神,刑亦合本想质问。
傅程铭却先一步开口,他手腕压着桌面,指尖稍一抬,“还有你。”
“当年的事你一概不知情,在这儿不等于给你妈妈添乱么。”
他对时本常笑笑,摘了腕表,“您说是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时本常回,“大人说正事,小辈别插嘴。”
他点头,就是这句。
刑亦合太阳穴突突地跳,人僵立在原地,被他云淡风轻的态度气到了。
不过须臾,年轻气盛的刑少爷摔门离开,咚一声。
唐小姐朝门口看去,动动肩,示意傅程铭放手。
他凑近,表情在问她。
她嘴唇翕动,“我想,出去和他,”
“好,尽管去。”
她讶异他没问为什么。
傅程铭看了会儿她,挪开眼。他明白,她也是难受的。
转眼,唐柏菲跟着出了门。
眼下没人顾得上讨论傅太太去找刑少爷要做什么,注意力全在傅程铭。
他把剩的少半杯酒喝了,看着蒋净芳一笑,“蒋小姐当年不是净身出户,也别在今天污蔑我奶奶。我爸去世后没出殡那段日子,你一直在想方设法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变现,有哪些我忘了,只记得我烧得半死不活,浑浑噩噩听见你联系中介,打算变卖房产。”
傅程铭徐徐地讲述完,迎来长久的安静。
“你想反驳也没什么意思,我要查,随时能查到你转手的记录。”
“所以,”他压低声,“我爸并没亏待你。”
女孩子暂时离开了,他什么话都不用顾忌。
“你随意追求什么自由,什么爱情,倒不用往我们家泼几十年的脏水。”
蒋净芳想张口叫他的名字,可嘴里糊了东西似的,半天说不出话。
她缓缓地,“这是一个儿子,该对妈妈说的话?”
“我十月怀胎,”
他冷声,“你刚来北京的时候,我已经给过你支票了,是你不要。”
蒋净芳扶着桌子,慢慢离席,耳环在光下一闪一闪。
时本常说,“这是要和你妈断绝关系?她来,是参加你爸周年的。”
傅程铭笑了,话又是斩钉截铁,“时先生放心,周年她可以来,我没资格拦着。对当年遗嘱的质疑,也可以有,只是我今天要摆明态度,不会再叫蒋女士一声妈。”
“从今天开始,我和蒋净芳不是母子关系。”
“以后想和我争抢什么,随你,但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不会顾三十年前的情面,只当你是陌生人去应对。”
“蒋净芳,你做好准备。”傅程铭也不愿说绝的。
要怪就怪她挑唆刑亦合,骂他是婚内强|奸生下的东西。
蒋净芳不可置信,她今天是抱着和气认亲的准备来的。
她头皮发紧,眼中先是怒气,再是恨,最后才是戚戚哀哀。
两人隔着一张圆桌,隔着十几盘无人动筷的菜和开了两三瓶的酒。
傅程铭的头闷疼,人不舒服,心烦意乱之下,手护着点了支烟。
猩红的烟头闪烁着,他在吸,吐出足矣围绕他的烟雾。
该上净烟器了,但侍者不敢入内。
气氛凝滞得厉害,席间有两三人坐不住,想走,又不敢轻易动。一位年长端庄的太太和旁边人小声说话,说了半句就被她先生叫停了,先生拍拍她,眼神警告,指了指傅程铭。时本常请来的客人,多和时家人走动,较为年长,也没和傅家打过交道,亦没见过傅程铭。
今夜见着了不免感慨,关于他像傅立华的传言是真。
唯一不同,只是看着温柔好相处,实际上说不定比他爸还狠心。
傅程铭掐了烟,“不想搭上你儿子,就别把事情做绝。”
大概是护子心切,令蒋净芳怒气重燃,力气忽然大了,莽莽撞撞地冲上去掐傅程铭脖子。
他八风不动,反手拧住蒋净芳的手腕,脸上没丝毫的震惊。
三十年后,离母亲最近的一次,竟然是她为了保护另一个孩子。
他能从母亲披散到额前的发丝里,看清她一部分衰老的面容。
有小时候的回忆袭来,不过很快就如潮水般退散了。
蒋净芳怎样努力也挣不开,手离他脖颈很远,她不知道,这还是傅程铭收了力的。
挣扎几分钟,她脱力,放弃了,他也松了手。
蒋净芳一只手掌压在傅程铭肩上,“你把事情做这么绝,还威胁我儿子。”
“那别怨我说实话,今天这个局面,怪就怪在,我怀孕以后没把你打掉!”
他淡淡地移走视线。
其余人见状才反应过来,两个男人上前把蒋净芳拉远了。
傅程铭拿桌面的帕子,擦了擦肩膀,也是擦蒋净芳挨过的地方。
时本常看得入迷,傅程铭同老爷子玩笑,“怎么样,想看的都看到了。都不用排第二场。”
侍者进包厢上净烟器,开了,低头退出去时,路过站在门边的唐小姐。
夜风凉,唐柏菲有点冷,正环抱着双臂,手不时上下动动。
她把几分钟前发生的事全须全尾看见了。
彼时她和刑亦合不欢而散,他开车驶离,留她一人在室外。
她在廊道前后踱步,不好再进去,恰好门开了条缝隙,索性就扒着看。
今晚发生了太多,接二连三地,多到她来不及反应。
里面的客人陆续出来,擦肩时都看她一眼,再窃窃私语着什么。
她无视这些八卦的眼神,等人全走完了再进。
屋内只剩傅程铭坐在那儿,大喇喇靠着椅背,领带还在腿上,衬衫领口解了两颗,露出左右的锁骨各半截,袖子也挽到小臂,手表随意丢一旁,腕骨和经络分外明显。
他醉意阑珊,眼神比平常慵散,只是颧骨上不泛红,皮肤依旧是冷色调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