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早晨起床时,傅程铭和她一站一坐,她盯着他穿戴东西。
他笑了一息,问她,“看什么呢。”
审查他戴手表、系领带,“你怎么不戴我送你的手串。”
她强迫自己早起,就为了检查他这个,“我给你求的啊。”
傅程铭摸裤子口袋,掏出手串,拎在她眼前,“随身带着。”
佛珠太大了,最近不太方便戴宗教相关的饰品,这是主要原因。
但他向她解释,“开会人多,我怕丢了。你不是让戴左手?左手有表,万一有个磨擦磕碰的就不好了。”
“行不行?”
她乖乖地盘腿坐,“嗯”了一声,伴随着点头。
室内光线朦胧,傅程铭瞧她没睡醒就懵懵的,越看越有意思。
他臂弯挂着西装外套,一探手,揉揉她的发梢,“走了。”
六七点,太阳升起,朝霞汇聚。
多半天过去,太阳变得将落不落,晚霞逐渐显现。
傍晚十七点前后,天际灰蒙蒙的,她在院里的汉白玉凳子上坐着剥板栗。
是大师傅说傅程铭好像喜欢板栗饼,咸甜都行,他今晚会做,她就帮忙打下手。
桌子上堆了座栗子壳小山。
此时成姨小跑来,气喘吁吁地,“太太知道今天蒋净芳会来吗?”
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满眼的不明所以,“她为什么要来。”
“不知道啊,她只是说,想和你单独谈谈他们家过去的事儿。你别太为难,不要有压力,不想见,我就回绝了她,反正人也是进不来的。”
唐小姐没犹豫,“我不太想见她。”
“行,我现在出去说。”
她隐隐感到不安,冰凉的手揪着板栗上的皮。
几分钟后成姨满头大汗的回来了,“我说了,她还是不走。”
“她想干什么。”
“她让我转告你,一定单独见她一面,她说的话,你一定想知道的。”成姨看出她的犹豫,“要不,咱们等先生回来吧。”
“不用等了。等他回来看到他妈妈,他会很难受的。那天饭局的事好不容易过去了。”
成姨狠狠点头,“那咱不等了,我这就出去赶她走。”
“我去吧,”唐柏菲起身,成姨年纪大了,让她来回跑实在过意不去,“您休息一下。”
成姨担心她,坚决不让她去,与她推脱拉扯几番,到底辩不过。
最后只得告诉太太,务必小心。
小丫头心大得很,转身说一句,“他妈妈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她边走边整理衣裙,双手垂落身前,互相绞着,也揣着惴惴不安。
到院口,她掌心压住冰凉厚重的红漆门,用力一推,刺啦一声。
蒋女士慢慢出现在眼前,一身maxmara黑色长款大衣,一辆宾利停在后方。
全须全尾地见了面,两人互相看着,都等对方先说话。
唐小姐觉得尴尬,指甲扣着门上的铁皮,眼不知该看向哪里。
蒋净芳友好地笑,朝她伸手,“你好。我们见过。”
她也随之抬手,到半空,将要握上又放下了,“我和你不熟。”
“你在怨我吗小姑娘,是我和他关系一般,又不是和你。”
“再者说,我当时也确实没把控好情绪,”蒋净芳解释,“我有错在先,但那些话都不是我的本意。”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说出去了,也已经让他难受了。”
蒋净芳长舒一口气,觉着这姑娘伶牙俐齿地,着实难对付。
“你真以为他一个三十几的男人会因为我的几句话而难受?”
“怎么不会呢,他也是人啊,他和你有血缘关系,你为什么不能换位思考。”她后退半步,作势关门,“你不是有话和我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就请回吧。咱们以后不要再见。”
蒋净芳并不急,毕竟面对这种思维简单的女孩子,她游刃有余。
“我要和你说的是,想不想和我去看看他爸爸,就在丰台陵园。”
“而且我今天来就是专程去看他的,”蒋净芳打开宾利后备箱,给她看一束菊花,“六点半陵园就关门了,我今天忙,只好掐着点儿去了。”
“诶,对了姑娘,你知不知道他爸爸长什么样,他当年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唐柏菲怔了片刻,蒋净芳问的,正是她想知道的。
她摇头。
“那,你想知道吗?”
她往前迈一步,一脚跨过门槛,没回答。
蒋净芳看出来她要去,“上车吧,我搭你一乘。”
傅程铭父亲的死因她始终不知情,这貌似是个敏感话题,谁也没告过她。
又因为她太喜欢他,所以关于他的一切,她都特别想去了解。
原地纠结了片刻,唐柏菲终是同意和蒋净芳去一趟,上了宾利。
她坐副驾,听蒋净芳说,“当年的事,我猜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你怎么猜到的。”
“这个话题和我有点儿关系,傅家人处处回避,非必要绝对不张口的。”
她轻轻“哦”一声,“你有多余的花吗?我去了得献一束吧。”
蒋净芳笑笑,“附近有商店卖。”
那日误闯傅程铭烧香,可惜灵位被他挡得很死,她没看清傅立华的照片。
今天就能看到了,她心里不平静,那是答案即将揭晓的感觉。
至于驾驶位的女人有哪些谋划,她不得而知,也低估了人性的恶。
蒋女士一肚子火气,她永远忘不了那天的饭局。
被时本常耍、被傅程铭抛弃、断绝母子关系、被当面威胁亲儿子的安危。
既然她丢尽脸面,那就一起鱼死网破好了。
陵园在郊区,毗邻环城高速,她保不准他的太太会不会出个车祸死在半路呢。
第45章 北京北京
车灯劈开渐渐变黑的夜驶入环城高速,一路上,唐柏菲没刻意说话。
倒是蒋净芳不时客套几句,她只听,不回复,侧目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银杏。
左右两边的路灯泛着冷调白光,和月色一并照在沥青路面上。
这种沉寂凝重的氛围一直延续到陵园门口,太阳落山,站岗处的警卫多了两人。
她默默跟在蒋净芳的身后走进去。
穿过一片片遒劲的青松,最终停在一座大理石墓碑前。
不清明的视线里,她能看见墨黑光滑的石头上刻着几行字。
其中包括傅立华生卒年份、孝子傅程铭敬立,点缀着梅兰竹菊的碑纹。悼词简短:无蝇攒蚁附之态,两袖清风,孟嘉落帽,德泽长存。
她也终于看清了傅立华的模样。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仍难掩那份严肃凌厉,大有一副上位者睥睨众人的傲气。
傅程铭遗传了蒋净芳柔和的眉眼,身上却有他父亲说一不二的气势。
蒋净芳把花放下,对她说,“他爸爸是死于一场意外车祸,那年他五岁。”
唐柏菲喃喃,“车祸。”
“是,在他和秘书出公务的路上被一辆大货撞了,汽车当场着了火。救护车赶来也无济于事,医生去看的时候他们身体已经僵了。死了好长时间,完全没有抢救的余地。”
“我是无辜的,我也是受害者,偏偏他们怀疑是我做手脚,尤其是林婉珍。”
她问,“所以,你是受不了谣言才离开的北京。”
“也不全是,我早就想走了,”蒋净芳笑,“因为我和你一样,嫁了一个不爱的人。”
蒋净芳还要继续说,当即被眼前的姑娘打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是你嫁给他的时候你们认识很久?你们互生情愫?你们年龄相当?”
她顿时哑然,找不出反驳的话。
“我比他爸爸小七八岁呢。我们完全没共同语言,结婚那几年吵个没完,吵得不能再吵了。吵到最后吵累了,相看两厌。”
“所以我攒了点儿钱,等他爸爸头七一过就毫不犹豫地走。”
明知对方的话她不能全信,却还是问,“你走的那天有没有抱抱他。”
“后来几十年你没想过联系他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在他五岁之前你们总那样吵架,他童年也不会快乐吧。”
空气瞬间安静,唐小姐看出来了,他妈妈不会回答的。
蒋净芳嘴角僵硬地扬起,引开话题,“你不是要送花?快闭园了。”
她环顾四周,找服务中心,总不好就这么空手来。
“那边,”蒋净芳一指,“朝那条道一直走。去买吧,我在这儿等。”
依他妈妈的提示,唐柏菲踩着地面的灯影走进夜色里。
其实她有好多话想问,也想对蒋净芳说,她们确实不一样。
不一样在于,她跟傅程铭是有感情的。
她今晚来陵园就为了解更多有关他的过去,多明白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