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冻得都握不紧,下一秒就要摔倒,那还不如靠着他。
阿茗下意识想躲避,但南嘉蓦然出声道:“你看头顶。”
嗯?她愣了一下。
在疾驰的风中,阿茗偏头拂开脸上作乱的发丝,然后仰头。
毫无阻挡的视野里,她看见了铺满天地的星辰。
她好像一下子忘了要对南嘉说什么。
清晰无垠的天空,群山黑影似乎都被照亮了。
好一会后,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
像有什么惊奇的事,她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拍了拍,传递了分享的意思。
南嘉也仰头。
在连绵的雪山黑影和漫天繁星中,他看见一粒粒白絮纷扬的坠落。
像星辰落在了他们身上。
今夜的高原,下雪了。
小唐田野笔记07:
1我长大后,再去回想在楼梯间遇到的男人,我确信那的确发生过,也确信唐女士知道我没有说谎。家属宿舍区突然加强的安保和新换的灯,不是凭空出现,应该是唐女士去闹过一场。小时候很羡慕,同学们有爸爸妈妈接回家。到初中后,我好像不再纠结唐女士这么做的理由了。我不期待了,也习惯了自己回家。偶尔开家长会,她同我一起走这段路,我觉得如芒刺背。
2谢谢琼布,谢谢南嘉,谢谢两匹马,谢谢大家
第8章 ☆、08黄道吉日
黑夜里,远远看见茶茶饭馆那暖色的招牌,阿茗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
小阿姨抄手在门口站着,一见他们的车灯,就冲屋里喊:“回来了!回来了!”
曲珍大姐拿着锅铲就往外跑,到门口时,正巧阿茗从货车上跳下来。
之前在漫长颠簸的骑行后,终于在垭口看到了何叔的货车大灯。他们把马匹还给藏民,道过谢,回到了温暖的人类智慧结晶:有空调的车厢里!
她裹着南嘉的外套,但下车后夜风一吹,还是打了个惊天大喷嚏。
小阿姨和曲珍大姐像左右护法,一边拥着她往店里走,一边扒下她身上的外套,检查伤口。
她们早就接到何叔电话,说阿茗和琼布出了车祸,连隔壁百货店的叔叔都特地出来探望阿茗是否平安。
“听说安全气囊都弹出来啦?”
“眼睛黑过去了?会不会是轻微脑震荡啊?”
“刚煮了姜茶,快去喝点!”
“哎呀呀,这手划拉的,肯定要留疤了。”
阿茗耳边一时有各种声音,她反应都慢半拍,应对不来每句话,但还记得把手里的外套紧紧攥着。
那是南嘉的东西,得还给他。
在炭火边裹着大棉被,灌了几碗热汤,阿茗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琼布比她恢复的更快,已经溜去厨房偷吃。至于南嘉,找了件外套穿上,没事儿人似的,早就去帮忙卸货去了。新鲜蔬菜不早点清理出来,是会坏掉的。
阿茗抱着大棉被去找琼布,她像被棉被怪物吞掉了身子,只有个脑袋和棉被一起挪动,引发厨房里哄
堂大笑。
琼布笑得揉肚子,拍了好几张阿茗的棉被战损装,才有心情听她说话。
“对不起啊。”她满心愧疚,“我不该说去东山的。”
琼布挠头:“是我没注意天气,东山那地方就是怪!你别再去了。”
曲珍大姐搭腔,也说阿茗不能再去。
阿茗心有余悸,大家说的对,总不能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吧!
但一想到没完成的论文,她简直惨成了一条苦瓜。
小苦瓜萎靡倒在椅子上,不搭话。
“米米,你还是要去啊?”琼布见劝不动她,脑瓜子一转,搬出南嘉来,“那你只能去找南嘉咯!”
唉。
阿茗今天见识了,东山那鬼地方,的确只有南嘉能进出自如。琼布几度迷失方向,走的也不是公路,阿茗真不知道南嘉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说曹操曹操到,南嘉扛了一件鸭货给曲珍大姐。
食物链顶端一进屋,几人对视,都默契闭了嘴。
小阿姨留琼布一起吃晚饭,南嘉正巧坐在大电饭锅边上,他顺手给每个人添饭,快到唐茗初时,她眼疾手快捧起碗:
“我自己来。”
她是真的不好意思再麻烦南嘉一点点。
于是阿茗用包扎成沙包的手,笨拙地戳了一碗饭。
今天的一番冒险已经迅速消化为笑料,在大家嘴里作为玩笑飞来飞去,人只要活着,就会给自己找乐子。
南嘉垂着长睫,不动声色扫过满桌的人。
他耳力好,其实听见了阿茗还要去东山的事。
那条苦瓜此刻在自己的棉被堡垒里,缩成鹌鹑,偶尔目光和他撞上,马上若无其事地挪开。
满脸的纠结,藏都藏不住。
南嘉忽然有了几分看戏的心情,唐茗初对东山远超常人的执着,让他从警惕转为好奇。
终于在晚饭快结束之际,那只鹌鹑挪到了他旁边。
她把清理干净的衣服叠整齐放下:“今天谢谢你!”她满心诚恳,“真的很感谢,给你添麻烦了。”
然后火速退场。
南嘉默然看了眼衣服,又继续吃他还没吃完的饭。
阿茗在院子里做了几番心理建设,怎么讨好一下家里这尊大佛,让他心甘情愿再去东山呢?
难难难!
遇事不决先回避,苦瓜鹌鹑准备先回去睡一觉。
这时,身后有人用汉文喊她的名字:
“唐茗初。”
阿茗回头,南嘉正从饭厅出来。
他每次都连名带姓的喊她,知道她会说藏语,依旧执拗地用汉语,像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
似乎是怕她躲开,他叫完她名字后,干脆一直盯着她眼睛,穿过庭院向她走来。
阿茗站在原地,等待清瘦的少年到达她面前。
他个子高,歪了下头避开廊下的露营灯,温黄的光线一下在空间里散乱地游荡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迫使自己不回避他的视线。
直到他单手插兜,停在她一臂远的位置。
薄唇开合,深邃的明眸注视她:
“唐茗初,我带你去东山。不要,一个人去。”
阿茗心跳快起来,她想说抱歉给他添麻烦了,可此情此景,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更怕再过几秒,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会让南嘉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极快地嗯了一声:“好。”
人已经走远了,阿茗才回过神拍拍脸颊,哇靠,这小子真的会读心术吧!
南嘉没有说哪天去,阿茗要做的就是等待。
她这几天干活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打量他,想要从古井无波的脸上猜出哪天是黄道吉日。
这几日的风雪大,318封了一段路,来茶茶饭店吃饭的人少了很多。
多吉叔园子里的土又冻硬了,大家在山上也没消息,阿茗最近不用再去天麻园。
再加上她手没好,所以阿茗彻底开始给自己放大假。
“我们明天可以去吗?”
“不行。”
这番对话每天都要上演,阿茗决定要问个所以然。
于是这天,趁着南嘉在整理蔬菜,以及又一次回答“不行”后,阿茗瞅着他要放蔬菜,遂殷勤搭手,谄媚地摞起菜框。
“为什么明天不行?”
她在动作的间隙偷偷瞥他,但刘海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神色。
南嘉的眼睛淡淡垂下,忽而问:“撞车那天,冰瀑是突然掉下来的?”
他前两天和琼布去了事发地断桥,损坏的车辆还停在桥底,但肇事者——那块断裂的冰瀑,不见了。
琼布努力把双臂张开,形容当时的惊险:“哇靠!不可能啊,那么大的断冰!”
南嘉仰头看高高的崖壁,灌木间很多条大小不等的冰瀑,他不禁想,那冰瀑到底是自然断的,还是人为的?
琼布也讲不出个所以然,南嘉只能暗暗祈祷,但愿这确实是一场天灾。
此刻他没错过阿茗的任何一丝表情。
阿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被盯得心里发毛,等了几秒才小心翼翼问:“好像是,雾太大,我不记得了。这和我们去东山有关系吗?”
“没有。”
“冰瀑还在路上,路走不了?”
“不在了,能走。”
好吧,她默默在心里得出结论,南嘉好像确实讨厌她。
“所以为什么明天不行?”
“要上班。”
“……”
“翘班要扣工资。”他很认真说。
“……”
原来黄道吉日是他的休息日!
他还挺有工作操守的。
不知道哪天出发,她像失落的小猫,躲回楼梯间的狗窝,日日歪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换着姿势,看书打发时间。
南嘉时常看到她在行军床上看书看困了,睡得昏天黑地,被子不盖,受伤的手被厚厚一本书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