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来回回经过很多次,而她手麻了才换个姿势。
他之前觉得她是个很会照顾自己的人,现在他默默给这条打了个叉。
为什么有人手都没好利索就想着往外跑?他不理解。
至少琼布会称病闭店半个月,在家昏天黑地打游戏。
阿茗最近的日常主线只剩下吃。
在吃饭这件事上,她常常被感动到。茶茶饭店的大家发现她不吃辣后,每餐至少有一盘不辣的菜,或者单独为她盛出一碗没加辣椒的菜。
阿茗每天都在不好意思:“小阿姨,不用这样客气的,我都能吃。”
他们轻描淡写回答:“又不麻烦。”
昨天叔叔去进货时,特地买了只新鲜乌鸡回来,这在倾雍可不常见。
乌鸡汤煲了一下午,加了不少佛掌参、松茸片、白肉灵芝之类的藏药,喷香四溢,好几只狗轮番跑进院子里流口水。
阿茗本来行军床上昏睡,被这几只狗的动静闹醒了。
走到饭厅,她常坐的位置上,摆着满满当当一海碗鸡汤,还特地摆了盘,撒了几颗鲜红的枸杞和几丝藏红花。
本该是吃到肚皮滚圆的温馨晚饭,阿茗却下意识捂住了嘴,强忍住翻江倒海呕吐的欲望。
她耳边似乎听见了唐女士催促的声音:“你看看你什么表情?让你喝鸡汤是害你吗?一点都不懂事。对你好的东西再难吃都要吃。”
该感恩的日子,怎么想起了和唐女士不愉快的过往呢。
指甲掐进刚长好的肉里,她用疼痛对抗生理性厌恶,挤出笑意,坐在大家之间。
在几双期待的目光里,阿茗快速咽下一大口,张大眼作出惊讶的模样,夸张地赞美:“好好吃!”
得到了她的首肯,买鸡的叔叔、杀鸡的小阿姨、做鸡的曲珍大姐都很满意,吆喝着举筷开饭。
阿茗也很满意自己的演技,多年来,她已经练就了不眨眼生吞一大碗鸡汤的能力,
莫名的,她的视线和南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被扒光衣服看穿了。
其实自己的演技挺拙劣的,阿茗想。只是唐女士在乎的是喝光的结果,她并不在乎阿茗是笑着还是哭着喝。
阿茗把头埋了下去。
南嘉也收回了目光。他感觉再看上一眼,那女孩的泪珠子就要掉进碗里了。
他觉得看清唐茗初喜欢或假装喜欢一件东西非常简单:
她很聪明,会迎合别人的期待作出反应,明明那一看就不是她会做的事,但大家就像瞎了一样。
人们在乎的,是
自己的期待有没有被满足,至于真假,那不重要,眼睛会自然而然无视一切不合理的细节,只攫取大脑期待的信息就好。
比如唐茗初吃东西向来小口,她去干农活饿得要吃三碗饭那天,也没快多少。
所以她会一口气喝完那么大一碗鸡汤吗?
她不会。
她只是想缩短自己“受刑”的时间,并用夸张的表现最大程度满足别人。
南嘉想起来琼布打游戏的场景,每次过关时屏幕会显示星级,琼布必须要打满三星,才会心满意足的去下一关。
而唐茗初,她是个让别人的期待达到满星的选手。
南嘉对她又有了新认识:她很能忍耐,也活得很累。
但茶茶饭店不是阿茗家,小阿姨不是唐女士。
阿茗没吃饱就匆匆结束了晚饭,小阿姨果然发现端倪:“吃这么少?”
“已经很好了。”
她追问:“是不爱吃鸡肉吗?”
阿茗忽然觉得她做不到敷衍,如实回答:“不是很喜欢。”
小阿姨大笑:“你和我一样。我啊,不吃猪肉!那么多好吃的猪肉做法,我一样都吃不了。”
她用胳膊肘推了叔叔一下:“下次买之前问一嘴,阿茗没口福,你倒吃个爽。”
叔叔呵呵笑,小阿姨又冲南嘉努努嘴,“南嘉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少年人摇了摇头。
于是小阿姨把一锅子鸡汤端到他们面前:“你们吃,把阿茗的份也吃掉!”
阿茗愣住了,原来这件事这么简单,不需要编理由,不需要愧对别人的好心并获得谅解,只是说一句“我不吃”,就结束了。
小阿姨揽住她的肩膀:“没吃饱吧?我们去隔壁买零食!”
阿茗的视线又和南嘉交汇了。曲珍大姐正在叨叨鸡汤隔夜不新鲜,他的碗再次被盛满。
他就那样盯着她,举起碗,模仿她刚刚的样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不一样的是,他不讨厌这碗汤。
喜欢的事,才要用力的去做。
阿茗忽然就绽开了一个笑。
小唐田野笔记08:
1南嘉会骑马,很熟悉东山。他说会带我去布林寺。
2南嘉讨厌我,确定以及肯定。
3(划掉上一条)嗨,他也没有多吓人嘛,今天看起来像搞笑男呢,嘿嘿嘿。
4忽然意识到,找到塑像后,我就得回南城了。
第9章 ☆、09她是谁
虫草季以及318封路后,倾雍镇的时间过得更慢,外来的人也愈发少。
南嘉趁着这段空闲请了几天假,没说去干什么。
他走前,阿茗巴巴地追着问什么时候去东山。他看了下天象,留下一句“等318解封”。
大家因为无聊,开始互相串门,阿茗也得以认识更多街上的人——
作为麻将搭子,在牌桌上认识的。
何叔是四川人,特别喜欢打麻将,难得不忙,茶茶饭馆的麻将桌从早支到晚,睁眼闭眼都是哗啦啦的洗牌声。
而阿茗作为闲散人士,几乎场场都被拉来凑角。
她有意无意把中心街上人都邀请了一遍,尤其是那些她还不熟悉的藏民。
大家都会客气来坐坐,不知道是麻将在这边不流行还是什么原因,大家都不上桌,但很爱闲聊,以及吃茶茶饭馆的点心。
尤其是街上的几个女老板,发现阿茗会说藏语后,天天来围着她聊天。
连小阿姨都感叹,她开了两年饭店,都没这三天交往的人多。
最常来的叫央金和卓嘎,一个和阿茗年纪相仿,一个中年。
央金是街尾开旅馆的,她是个笑起来有酒窝的青年姑娘,民宿打理的很干净有特色。卓嘎是斜对角开藏餐馆的,她家是藏民们平日最爱聚会的地方。卓嘎姐妹三人一起打理餐馆,整个人散发着平淡纤和。
阿茗也是在这时,发现自己在玩牌方面很有天赋:
她可以一边聊天,一边在脑子里梳理访谈问题,还能一边算牌。
刚开始,麻将搭子们常对她的三心二意很不满。
直到阿茗轻松连庄,还胡牌了几个清一色和十三幺,大家才发现这姑娘不简单。
隔壁百货店的董老板,是最积极的打牌分子,场场不落。
只要阿茗上桌,他就直接关店,火速跑来茶茶饭馆。
他太好奇了,太想琢磨透这个说话柔柔的小姑娘,是有什么魔法掌控全局。
他观摩多天后得出结论:这是天赋!
董老板想知道阿茗的上限在哪里,于是这天午后,他拿了一沓奇怪的扑克,神秘来找阿茗:
“我带你玩个有趣的。”
“什么呀?”阿茗不知所云。
“听说过21点吗?”
阿茗隐约猜到不是什么正经东西,董老板介绍道,是庄家和玩家比纸牌点数,谁先到21点谁赢。
“我之前去澳门玩,在威尼斯人小赌怡情,怎么玩怎么输,我觉得那边的荷官一定出老千了!”
阿茗听懂了,他把她当测试服用呢,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她推脱了两轮,架不住董老板能说会道,还是硬着头皮接下来。
她反复确认了一下:“不赌钱哦!”
“那当然!”
倾雍镇上的日子平淡有趣,而南嘉身在的地方,正是阿茗心心念念的东山。
他刚参加完一场丧礼。
东山是个简称,沿着波堆河谷,这条东西向的贯横的山体全名叫东贡念翁。
念翁寺是东贡藏区的主寺,它正燃起百盏长明灯,僧人日夜颂祷着超度经,为一名刚逝去的年轻生命。
按东贡的习俗,亲人要去到东贡念翁山一个特定的垭口,为亡者呼唤灵魂。
听说那是东贡藏人轮回的路口,亡者能感应到亲人的絮语。
来垭口的人不多,除了几位年长的亲人,青年人只有南嘉和琼布。
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藏袍,唱嘛尼念度母经,烈风阵阵把袍衫紧紧搅在一起。
关于亡者的记忆好像在此刻复现,年长者说起那小伙小时候长得很机灵
,爱笑,力气比牛大。
南嘉试图回忆他尚且健康年轻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也只能记起他枯槁的皮肤,可怕凹陷的眼眶,和被毒瘾折磨的灵魂。
他低声问琼布:“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