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神明关爱众生,是人会相信爱,理解爱,去爱。
相信美好,是很强大的力量。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无坚不摧的,但脆弱又坚韧的土地上,城市会慢慢新生、修复、重建。
阿茗靠着王柏一起坐下,青绿的山野里,她拍着他的肩说:“但你不来到这里,它会少一个见证者。世界上多了一双我们王柏的眼睛,看过漂亮的古城呢。”
好一会后,王柏擦干净脸上的痕迹。他默默接过无人机,在天空飞了几圈后,他又问:
“师姐为什么那么坚强?师姐不难过吗?”
难过呀,阿茗在心里说。但她努力过了,她还有人和人之间珍贵的记忆,去黏合生命的缝隙。
“因为生活会往前走。”她回答。
那天下山后,阿茗独自回古城里转了转。
城外停着很多大货车,装着外地驰援的物资,从四面八方赶来。
阿茗穿过人流,通信基站修好和外界恢复通信后,她收到了很多消息。韩医生正好打过来,只是从视频看到阿茗的脸颊,便笑着说她知道麦宗是个好地方。
阿茗的药快吃完了,只能在州府拿药。她拜托熟人带进来,可如今救灾为先,她隐隐有担忧。
收到的消息里,也有阿茗没回复的。她在家人关心的对话框停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今天,她从古城里出来时,隔着一条隔离带,她意外看到唐骊。
女人背着一个大行李包,戴着宽檐帽,晒黑了一点。她望见她时,好像松了口气。
喧闹又寂静的时刻,阿茗站在原地没动。她和唐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都没有开口。
她从唐骊的面容上读出了很多想说的话,但最终,唐骊什么也没有说。
女人冲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
阿茗目送她远去,女人的背影和人海逐渐融为一体,不再能分辨出来。
云层被风推过山崖,也拂过阿茗的脸庞。
电话铃响了,阿茗不经意抹去眼角的潮湿,看到来电显示,唇角微微扬起。
“喂?”她轻快地说。
“提醒某些不按时回来的人,住院部的状已经告到我这里了。”南嘉的声音传来。
“回来就要被你拉去做推拿,好痛。”她淡淡笑着撒娇,抬手拉起隔离带,向医院的方向走去。
“拜托,唐小姐,我才用一层力。到底是谁的问题,你心里有数。”
“知道了知道了。”
听见她走路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南嘉轻笑道:“等你回来,要见到一个意料不到的人。”
唐骊日记
三年了,我再一次离开南城。
阿茗她一声不吭去麦宗时,我们都很担心。她状态很差,我有预感,如果继续这样,最多熬到爷爷去世,她会再次自杀。
亲戚们劝我来麦宗,并非想带她回去,我们都活在随时失去她的恐惧中。抢救她那天,输了1500cc的血,多可怕的数字。用血量太大,血库告急,我们四处跟其他家属互助献血,才勉强供应上。我们很想她活着,活着就好了。
其实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和阿茗相处,我担心她到整晚睡不着,可我怕她有压力,怕激怒她,怕说错话。
在麦宗,我们没有找到她。韩医生转告了阿茗的话,她说的委婉,但我听懂了,如果我们继续一意孤行,她的刀会对向自己,她知道怎么让我们痛。
我劝走了亲戚们,可我没有回南城。没有目的地,我就这么在云南和西藏走了一个月,遇到了很多人,去了不知名的地方,偶尔我会想,阿茗也来过这里吗,她看到的世界是快乐精彩的吗。
我在一个小镇吃饭时,看见了麦宗大火的新闻。
我很紧张地看手机,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阿茗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店老板是云南人,在给麦宗的亲戚打电话,嗓门很大,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有滔滔不绝倒豆子一样的关心。
我想起来韩医生说,阿茗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和阿茗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分享人生的时刻,如今连浅薄的废话都没有了。
她的喜怒哀乐,她想迫切传达的关心和被牵挂,并不是我。
家人不是让她安全的港湾。
亲戚们催促着,让我去找她。
我想了很久才上路,我没有给她发消息,在麦宗县城好几天后,我在隔离带前看到了她。
陌生的、有力气的、生机勃勃的她。
她有好多认识的人,随便搭话都会被塞两瓶水,大家叫着“阿茗阿茗”,亲热极了。
她活得很好。
我的确没有话再对她说。我很自私。我爱她,但我的爱会让她枯萎。我绑架她,用她的爱浇灌我摇摇欲坠的生命。
但是阿茗啊,妈妈除了鲜活的你,一无所有。
你说不该这样,你把刀拔出来的时候,我想你是对的。
废墟飘出的煤灰,粘在身上洗不掉。分离的隔离带,好像就是我和她的未来。
我和她在两条无法交汇的路上行走,我错过了她成长中所有可能的交叉点,现在,她要走自己的路了。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2
接下来几天会连更直到完结~想多聊一句母女关系。断
亲听起来很爽,但回避和置之不理,并不能真正支持一个人长久的走下去,那份委屈不甘会成为心魔,纠缠人的成长。阿茗只有处理好过去的伤痛和撕裂,才能好好出发。在写作阿茗和唐骊时,多年前语文试卷上龙应台的散文,忽然重新跃进我脑海:“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东亚家庭的女性在家庭和事业艰难平衡,唐骊有很多错,但错不止在她。骊是黑色的马,是宝珠。她们都还有漫长人生去生长。
第88章 ☆、88流浪的太阳
诊疗室里,阿茗鬼哭狼嚎,南嘉嘴上说着忍忍,手下可没停。
结束时,阿茗趴在治疗床上哼唧,南嘉觉得好笑,嘴上还是哄着:
“下次就不疼了。”
阿茗把腿挪到床边,尽最大力踹了他一脚:
“你上次也这么说!”
水递到她嘴边,阿茗边喝边道:“我要换医生。”
南嘉插着兜,闲靠在柜子边,淡淡嗤笑:“那你换呗,只要别回来求我,我不收拒绝过我的病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断喝:“谁的医术比我们老大还好?!”
两人一起望向门口,一个人冲进来超大声喊道:“米米!”
阿茗大惊喜:“琼布?”
黄毛耍酷将墨镜往下一拉:“是本尊。”
阿茗捂着屁股,一骨碌翻身坐起。琼布穿了件贴身彩色短袖,看起来相当戏自信自己的健身成果。
黄毛张开双臂,冲上来左手阿茗右手南嘉,将三人像橡皮糖一样搂在一起:“想我吗米米?想我吗老大?”
好一会他才放开,阿茗边整理弄乱的头发边问:“你怎么来啦?”
琼布指向楼下,阿茗撑着身体看见几辆大物资车停在楼下,车上挂着红幅标语,隐约看见西贡藏毯公司驰援物资捐赠几个字。
黄毛拍着胸脯:“我们可是倾雍大企业家央金亲自出资派来的队伍!”
他说着捣鼓手机,拨出一个视频电话,那头很快就接通了。
阿茗没有防备,就看见一张熟悉秀美的脸,那人一愣,继而喊出她名字:
“阿茗!”
阿茗忍不住凑近,先仔细看了半天屏幕里的女孩,然后唇角绽开笑,欣喜地说:“央金!”
只是喊出央金的名字,对面女孩的眼睛就湿润地扑闪起来。央金不好意思,她把脸扭出屏幕,那头传来桑巴打趣地声音:“怎么还哭了?”
阿茗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克制住酸涩的鼻尖,声音有点哑,跟着逗央金:“大企业家哭鼻子啦?”
应当是桑巴接过了晃动的屏幕,把摄像头转向女孩背过身抹眼泪的背影。他的脸闪进屏幕,问了句好:
“阿茗,好久不见!央金就是想你啦,自从南嘉阿哥说见到你了,她就总念叨。”
阿茗盯着屏幕,又觉得随时会流下眼泪。她手足无措摸了摸鼻尖,脸转向别处,深吸了几口气。
她这一番动作,恰巧撞进南嘉的目光里。他望着她清润笑了一下,好像在说,你打趣别人,明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茗整理好情绪,央金也笑盈盈回到镜头前:“我本来也想来麦宗,但最近在山南看新厂子,就让琼布代我去啦。”
她的藏毯公司越开越好,阿茗和她聊了好多话,末了央金说:“你会来拉萨的吧,我们现在搬家到拉萨了,等你来就可以看到小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