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曾经成长和家庭的伤痛只该是我人生的一小部分,或许在一些时刻,没有也可以。他们是被虫蛀了该换掉的旧家具,看起来高档,只有使用的人才知道有多狼狈。
而爱人,朋友,生活的空间,这些由我自己的挑选的人事物,才是护卫我坚强的围墙,和我一同去抵御未来漫长生命里将出现的雨雪风霜。
我不需要南嘉为我做任何事,他在这里,我就有勇气。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5-01
终章2号早上发,今明有个due得赶赶~标题来自《折桂令》“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第92章 ☆、92终章:一棵青稞俯身询问,谁是世上我最该见面的人
南嘉坐在篝火与黑暗的分界处,摇曳火光里,他的轮廓忽明忽暗。
阿茗停在火堆对面,他抬头与她对视,有一些意外:“怎么醒了?我很快就回去。”
她喉头发涩,叫他名字:“南嘉。”
每次有大事发生,她就会这样叫他。南嘉动作顿住,瞳孔深沉,映出她的身影。他大概猜到什么,没有再开口,等她把话说完。
“我要回南城了。”
在噼啪作响的篝火中,南嘉望着她,好像回想起一些事,很久不做声。
倏忽间,一滴泪毫无征兆从他眼角滚落,在火焰光亮中,无比清晰。
他似乎也被这滴眼泪惊讶到,淡淡自嘲一笑,一瞬后哑声开口:“还会回来吗?”
阿茗心里发涩,故作轻松笑着说:“看来我在你这里一点信用分也没有。”
她手指悄悄握成拳,脚步不敢上前。她知道没有谁会永远等着谁,没有人会愿意做地老天荒的守望者。她狠狠抛弃过他一次,如果他要转身离开,她都不知如何挽留。
南嘉轻叹了口气,起身朝她走来。
阿茗眼中的他越来越近,直到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南嘉将她环得密不透风,用拥抱确她的存在。
“阿茗,你有很多时间,时间会解决一切。”
阿茗揪住他衣角,继而回抱他。
“谢谢。”
她低垂的脸被他抬起,两双眼睛离得极近。南嘉一眨不眨,平静但坚决地说:“如果你不回来,我会去找你。”
我会去到你的世界,一定找到你。
一个月后。
下过两场雨,南城一夜之间入秋。
举办告别仪式的那天清早,连日阴雨的天忽然出了太阳。阿茗给入殓化妆师拿去奶奶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看见初阳刚好停在告别厅门口。
阿茗和奶奶最后单独待了一会,拿出两个漂亮的发夹别在她的头发上。奶奶爱美,即使是晚年花白的头发,也会梳得一丝不苟。
但她很少穿特别亮的颜色,总是素面还有点旧的衣服。阿茗记得,奶奶偶尔心血来潮穿得年轻点,爷爷会皱眉用异样的眼神凝视她,好像无声在说,一个老女人还爱打扮是不正经的事。
阿茗给她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她年轻时好多新潮的花裙子。姑姑也回忆说,奶奶每次看到她穿时髦衣服,神色总是很特别。等姑姑挣工资后,给奶奶买衣服,她却总推脱年纪大了,不像样。
阿茗深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奶奶手中的花束。
奶奶,今天会有很多流言蜚语,你不会怪我,你会爱我,对吧。
告别厅门口,聚集着不少亲戚,有阿茗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姑姑唐骊应付着,她们几人的视线在客套的笑容背后迅速交换。
阿茗隐隐听见了一些不满,比如请的人太少不够有面子,比如爷爷为什么不出席。更有几位长辈在窃窃私语,提到下葬的事,还有爸爸的离世,尽是不屑和鄙夷。
空气中弥漫着冷淡的虚礼气息,司仪招呼仪式开始,人群才分开。
直到家属致辞环节,阿茗拨开众人上前,一位脸生的长辈皱眉,拉唐骊的袖子:“再怎么样,不该让阿茗这个小辈来致辞。”
阿茗听得一清二楚。她脚步未停,在人群前站定,眼神才淡淡扫过去:“葬礼是我一手操办的,对我有意见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觉得我一个小辈不够资格和你对话?要我妈妈来主持公道?”
她一连三个问句,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阿茗等了一会,那人没回答,他摆出一副不和小孩计较的表情,挥挥手让殡仪师继续。
阿茗搁下致辞簿,默声盯着那个出声的人,直到他不自然地躲闪目光,才道:“在医院陪奶奶走的人是我,平时照顾的人也是我,到了念悼词就不能是我?”她甚至笑了笑,“墓地也是我买的,我不会送奶奶回老家安葬。我今天把这件事挑明,我不想在未来哪怕一次逢年过节的场合,听到有人拿这件事嚼舌根。”
那位长辈大概没想到阿茗会直白扫他面子,出声喝道:“胡闹!我们家传统就是回去下葬!你爷爷死了,照样也要回去。”
“爷爷回不回我懒得管。但奶奶留了遗言,她不想回去,也不和爷爷合葬,她想离我和妈妈近一点。老家除了爷爷的亲戚,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到地下继续给你们家祖宗们当牛做马吗?”
她说的太不委婉,来者不少是爷爷那边的亲戚,气氛一下僵起来。
立刻有人道:“这是葬礼,不是你个小女孩过家家的地方,教你爷爷过来,我倒要问问……”他话音未落,有人立刻附和,也有人劝和,现场濒临失控。
阿茗朝不安的殡仪师轻轻颔首,示意她有所预料。
想制止闹剧很简单,说些赔罪的场面话,维持着表面和气,再搬出死者为大,如往常一样忍过去就好了。
但阿茗不愿意,她就想要算清楚,算公平。
姑姑和阿茗对视一眼,她插进争吵的人中,大声道:“让阿茗把话说完。”
重新恢复的安静里,阿茗与一个个视线交汇:“索性把话说开,爷爷今天不来,倒也不是他有多悲伤,是我不想奶奶最后一程还要被他恶心,不准他来而已。”
阿茗目光很冷,停在那几个话多的人脸上:“奶奶生前的委屈你们不听不问,现在倒都孝顺的很。你们其实也没资格参加葬礼,当年爸爸死后,要不是你们撺掇奶奶继续高龄生孩子,她就不会频繁上取节育环,也不会穿孔被迫切除子宫,更不会诱发这几年的频繁中风。”
刚刚还咄咄逼人的告别厅一下陷入寂静。阿茗继续道:“你们连同爷爷,不是一直把爸爸的死怪罪在奶奶不能生吗?他敢出轨找保姆当情人,你们背后没出力吗?现在演上孝子贤孙主持公道?”
她冷笑一声:“知道的是参加我奶奶葬礼,不知道还以为是你们的登基典礼。这是我亲人告别的仪式,不是让你们这些每天嫡子来嫡孙去的人撒泼摆谱的地方。”她重重搁下一句话,“不乐意参加就滚出去!”
她句句诛心,让人颜面扫地,尤其被她针对的那人脸涨红,拉住唐骊:“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姑姑已经率先回答:“她哪句话有错?我妈这些年的委屈,不是去世了就一笔勾销。”
阿茗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她懒得再看那些虚伪的面容,捧起悼词簿,淡声开口:
“还有话的人可以离开。现在,我要为我敬爱的奶奶念悼词了。”
奶奶丧礼结束一个月后,阿茗去法院开庭。
她这场二审是公开庭审,阿茗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来听。除了一些朋友,不少人她不认识。
听曾经的同门师姐说,她这场案子被几位女老师讲给了新入学的学生,学姐笑言:“勇敢的小唐学姐捍卫自己的权利,当然要为学姐举大旗!要是在明朝,学生告老师,老师可得羞愧辞官呢。这人也就为了自己的教学证和你死磕。”
新导师也来了,她在旁听席上冲阿茗笑了笑,旁边的王柏打了条小横幅,他趁着法官不注意迅速朝阿茗挥了挥,几个大字:【抄袭必输!阿茗万岁!】在法官眼神扫过来后,又忙不迭藏起来。
阿茗忽然觉得赢不赢没有那么重要了。她知道,她的勇气已经传递给了新的人。
十二月,阿茗在意大利参加学术会议时,收到了胜诉的消息,继而几家期刊也对文章进行了撤稿。她同意接受几家新媒体的采访,还将判决抄送给了导师正在供职的国外院校。
她把好消息告诉新导师,导师夸她做的好。
学术年会正进行到闭幕式,导师忽然问她:“阿茗,你知道30年前,我们学科的女性教员有多少吗?”
“不知道。”
“即使在北美地区,也只有3.4%,更不提其他地方。现在这个数据到了40%,我们有了女性主义地理期刊,也有了国际地理系妇女联盟,我们会批判凝视、征服土地这些男性叙述。”
她拍拍阿茗的脑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现在,你给汪洋大海注入了属于你的涓涓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