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很快再次来临,农历新年时,阿茗见到了秦珩。她又升职了,已经是北京分公司的总工。
秦珩开着玩笑让阿茗别着急给她庆功,过几年说不定又被贬到哪个山旮旯里。人生起起伏伏,她要做大权力家。
她们一起在玄武湖看晚霞,秦珩瞥见阿茗手腕上几乎淡至不见的疤痕,轻轻一笑,低声喃喃:“南嘉大师还真能把你治好啊。”
“嗯?”阿茗没听清。
“没什么。”秦珩伸了个懒腰,搭上阿茗的肩,“等你结婚,喜糖我得要双份,我可是居功至伟的大功臣。”
湖面上掠过水鸟,穿过菱洲荷塘枯叶。阿茗仰头看向蓝天,想起高原上的人,也笑了。
她似乎的确已经推开了世界新的门扇。或许等下一个夏天到来,玄武湖面开满荷花的时候,他会和她一起感受夏夜晚风。
四月。
今天风清云淡,拉萨已是晴好的春天。南嘉走出医学院时,桃花在藏寺白墙上开满一树。
达吉的新剧目在今晚首演,演出票早早寄到了家里,导览册上的女子照片很美,她在四季女神的壁画前起舞,神圣庄重。
他抽出信封,确认了一下是两张票,又放回公文包里。
南嘉在路边花店买了一束花,店老板冲他打招呼,说给达吉的花篮下午就送到了舞剧院,热心帮他剪枝包成花束。他想起了那年去南城时,满城的桂子花香。
南嘉到达舞剧院时,拉萨河静静淌在蓝天云幕下。
手机震了一下,琼布在群里说已经进包厢了,附带一张和央金桑巴的合照,三张脸挤在一起,勉强塞进屏幕。
【老大快来啊!马上开演,人都进完了!】他狂刷屏。
南嘉退出对话框,不同的群有好几条新消息。
麦宗小分队的群里,姚姚发了两张湿地黑颈鹤的照片,她说:【春天冰河解冻,麦宗的候鸟要北归了,秋天再会新生命】
藏医学院的群里也很热闹,陈伽伽她们做的藏药项目拿了奖,正在发红包。
还有一个锅庄舞群在报数,是南嘉前段时间在宗角禄康公园散步时加上的。他想等她来的时候,肯定会想跳舞。那些哦呀哦呀的语音里,不久就又有他想听的那个声音吧。
南嘉收起了手机,片刻后又心神不宁地打开。他不知道第多少遍看航班动态,它显示那班从南城起飞的飞机,在三个小时前已经落地贡嘎机场。
两周前,阿茗久违地发来一条消息,是张航班截图。
他忍了又忍,过了半天,还是回复道:我去接你。
她隔了两天回他,两个字:不用。
这半年多,她偶尔会发来一些动态,简明扼要地向他汇报近况。字太少,远比不上王柏那一屏幕的小作文,和全方位无死角一发就几十张的偷拍。
有她在法院外和“阿茗万岁“横幅的合影,也有在意大利面对白人饭,一边皱眉吃一边好像要呕吐的照片。分开的日子里,她做了好多事,他偶尔问她,她总说不着急,见面了有很多时间说上一夜又一夜。
所以,她会守诺来的吧。
舞剧院近在眼前,南嘉迈上高高空阔的石阶,视野慢慢变大,剧院前的广场一点点清晰,夕阳正移出云层。
巨幅的四季女神画布中,站着一个身着红裙的女孩,她在仰头很仔细地看那些神佛彩像,长发被风轻轻拂起。
她似乎心有所感,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南嘉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慢慢落回原位。
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她跑起来的那一瞬,高原金色的夕阳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倾洒在她身上。
蓝天下,南嘉看见那朵永远鲜亮的格桑花,长成了一株坚韧的青稞。
她开怀笑着跑向他,而他迎上前。
这一次,他会牢牢接住她,还有他与她在人间的每一个四季。
风里送来藏语吟诵的诗谣:
一株青稞俯身问询
两朵格桑探头亲吻
亦农亦牧亦新婚,两个旧魂灵
谁是这世上我最该见面的人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5-01
正文在此落下帷幕啦!感谢一路相伴的读者朋友们,衷心谢谢每一位的阅读、评论、鼓励、投票。从上一个春天开始连载,历经漫长秋冬,无以言表这份陪伴对我的意义。谢谢藏地高原,让我们有相遇的契机。愿《野兽神明》能让你感受到藏地土地和人的生命力,愿阿茗和南嘉在倾雍的生活故事,能让它像童年的家乡小镇,为你留下一份遥远温暖的记忆。谢谢阿茗坚强的生长,谢谢南嘉慈悲的爱。祝大家健康,坚韧,感受爱,感受生活,走向新的春天。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在未来的文字再次相遇!番外计划和部分场景的实地原型放在评论区~另,我找画师约了一幅图稿,尚未完成,是茶茶饭馆一个平淡梦核的午后,预计在番外章放出。
第93章 ☆、番外青麦日记1:我的哥哥
读完内地班的第一个学期,我回家过寒假。
米玛阿佳已经去世,老藏房也拆掉了。我们家没有再建新藏房,搬进了政府帮扶建的新楼房。
家里只有哥哥一个人。
他伤好得很慢,饭馆的工作不常去,就在家给我做饭。
但饭馆的小阿姨很好,经常送大补的汤和饭菜来。琼布阿哥也常来,不过是蹭饭。还有卓嘎阿佳,旺姆阿姐,三天两头的,家里总有人来,好像很热闹。
我觉得他们其实另有目的。
他们都很害怕哥哥会出事。
哥哥出什么事?他会死吗?但他的伤在转好呀,我不明白。
那时候,我和他真的是很生的陌生人。
冬季的高原时光好漫长。
我常看到哥哥坐在桌前,桌上是一本摊开很厚的学术书。
我之所以知道那是本学术书,是因为偷溜进过他房间。我实在好奇,他为什么会翻一遍又一遍。
他经常一页一页翻阅那本书,大部分时候没有表情,极少情况会露出笑意。
只有一次,我半夜听见他房里打翻东西的声音,我在被窝里偷玩手机,吓了一大跳,怕被发现所以偷偷去看。
东西好像是他摔的,地上很乱,伤口绷带也渗着血迹,桌上还是那本书。他赤脚站在冰冷的台灯光里,垂着脑袋,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笔,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我发现,哥哥在哭。
他哭的很安静,眼泪坠在书页上,如果不是清晰的啪嗒声,我可能压根没有察觉。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悲伤。
哥哥在我的记忆中,总是无坚不摧的。小时候,阿爸带我去拉萨玩,哥哥特地向寺里请了假,带我去罗布林卡看藏戏。
对于小小的我来说,他很高大,也很爱笑,高原蓝天下明朗的红色喇嘛藏袍,是我留存对他的印象。
再后来见他,已经是很多年后了。老藏房里,我躲在米玛阿佳的身后,看见他带着一身风雪回到倾雍小镇。那时我爸爸已经去世,我不是小孩子了,但他和寺里那些神佛一样熟悉又陌生,像只能仰望神佛突然出现在面前,普通凡人除了害怕无措地顶礼膜拜,无法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人。
这种无形的隔阂,使我们始终没有熟悉起来。
这也让他很痛苦吧,我觉得他在倾雍格格不入。所有人都无法走近他,主观的,客观的,刻意的,无意的。
他身上有很多狰狞的伤疤,米玛阿佳总在哄睡我后,点着灯一点点帮他上药。我不太敢和他对视,还好那个冬天他头发长长了,刘海总会挡住他的视线。他知道我害怕,也很少和我说话。
半年多后,我听说他要回拉萨,米玛阿佳很担心,害怕他会回缅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不走了,在镇上待了下来。
我在西贡上住宿学校,有次初夏周末我回家,在顺风车上看见了他,他和一个年轻的汉族姐姐在路边。
姐姐蹲在马路牙子边舔冰棍。我知道那款冰棍真的很酸,漂亮包装骗了很多人,她呲牙咧嘴的,可能是不想浪费,还在很努力的嗦冰棍化的糖水。
她每舔一口,脸就皱巴一次。
哥哥靠在路灯下,很悠闲地看她吃冰棍。
不知道哥哥说了什么,姐姐气得拿头撞他。(是的,用头,我也第一次见。)
哥哥笑着没躲开,托住她脑袋还拍了两下。
我不知道姐姐是谁,但我听说过他店里有个年纪相仿的同事。这应该是哥哥的上班时间,他陪那女生翘班,溜出来吃冰棍吗?
真不像他。
我在镇上百货铺买完文具出来,又看见了他们。
他们并肩往店子走,那个姐姐一直在说话,眉飞色舞的。哥哥插着兜,安静地注视她,全程没看到他说一句。
那天,我忽然意识到哥哥哪里不一样了。
哥哥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