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120)

  姐姐看他的眼神,就是对待一个再普通不过,可以表扬也可以斥骂的人。

  哥哥原来可以被靠近,可以喜怒哀乐,他不是庙里的大佛,他好像鲜活起来了。

  我只见过那姐姐一次,她问我学习状况和生活爱好。

  我说我不喜欢太冷,她说那就不去东北读了。我说我喜欢吃米大过吃面,她说那去平原,别去西北。

  最后,她很仔细地帮我挑了一所内地的学校,在江苏。

  她说,你可以看到海啦!真正的大海,和高原的海子不一样。

  但她也有担心,说那里学起来会很辛苦很吃力,后来还托哥哥给过我一些学习资料。

  我叫她,阿茗姐姐。

  阿茗姐姐说的没错,内地的学校真的很辛苦。同学们都好厉害,我每天晚上在宿舍的床上都睡不着,焦虑第二天要默写的文言文,要抽查的化学公式。

  我向同学们提起过姐姐的高中,他们说那是省城的超级中学,每年省里一半清华北大都是那儿毕业的。

  这么厉害?如果我能去就好了。

  同学们笑我,我才知道,学校好是因为人才多,竞争大的吓人,我现在记不下来的单词和文言文别人高一早就学完了。

  周假终于可以用手机了,我好奇搜索姐姐的名字,在超级学校家长论坛那年的光荣榜上看见了她。好奇怪,她的分数明明比其他上清北的还高一些,为什么她没上清北,却留在南城读了大学?

  我对她好奇,却没在这个寒假见到她。

  对了,哥哥养伤的这段时日子,他还辅导我功课。我不知道庙里怎么上英文课,但我知道哥哥的英文比我好。

  同样的阅读,他能做满分,我却每篇都错两三个。

  真无语,他又不用考试又不用听写,现在为啥还要学英语,英语真是烦死了。

  我对哥哥还是敬畏,我们不常交流。但还好他对我学习没要求,我老在镇上溜达玩,他从不说什么。

  镇上没意思,只有和大家聊天。大人们爱聊哥哥,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去猜测哥哥哭的原因。

  董叔说,人生在世就票子房子车子,在大城市过好生活。

  卓嘎阿佳说,活在过去的人失去了生活的目标,会迅速枯萎。

  小阿姨说,平原人没法一直在高原藏漂,迟早都要离开。

  所以哪一个是让哥哥哭的原因呢?但我又聪明地觉得,应该像写历史地理的大题,每个点都,才是全面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有天在饭馆,哥哥遇到了一个男的。他穿着的桥隧队的衣服,看见哥哥有些惊讶,继而露出嘲弄的笑。

  “哟,大师?你还活着呀,可喜可贺。”

  他语气很挑衅,我不喜欢。

  “我听说阿茗走了?你不会以为她真喜欢你吧?娇生惯养大城市的女孩,看到上这种小地方?她和你玩玩,你不会当真了吧?你懂我们汉族嫁娶的彩礼嫁妆规矩吗?你知道她那种条件要求多高吗?”

  哥哥一直冷冷的,听他像只青蛙一样呱呱,跟看路上一块石头一样,没有表情。

  但我有种直觉,他讨厌面前这个人,还讨厌这个人刚说的话。

  我一股热血往脑袋涌,冲过去大力将那人一把推开,他跌跌撞撞退了几步,在马路上像气球人一样狼狈,差点摔倒。

  哥哥对我出现很惊讶,他拦我面前:“青麦,回去。”

  小阿姨也闻声出来,她笑盈盈说:“哎呀小肖,我这儿都装了监控的,你别搞些不利于民族团结的话哈。”

  我把这事给琼布阿哥说了,他抄起扳手就要去打人,吓得我跑到街上四处呼救,各个店铺里冲出一群人,好说歹说拦住了他。

  初三那年夏天,哥哥决定回拉萨。

  他要继续学医。

  他和我很正式谈了一场话,把我当作一个完全的大人。

  他说,青麦,我们以后可能不会再回倾雍。

  我说没问题,从内地到拉萨就能马上回家,不用颠簸两三天才到倾雍,爽死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可能一场搬家对小孩和成年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吧,我羡慕住在拉萨的朋友,喜欢大世界,但哥哥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无聊的小镇,甚至愿意住一辈子。

  我又好奇,问他为什么非得去拉萨学,是要进大医院吗?可是西贡大喇嘛教他的东西,在西贡开个藏医馆绰绰有余。

  “当医生赚钱呀。”他笑着说。

  他不缺钱,我也花不了多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没有细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大概是我太久没见他笑了,忽然一瞬间理解了那些

  总来家里瞅他的人。

  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继续笑着就好。

  “我会去内地看你的。”他又说。

  总算有我占上风的时候了,我笑话他从没离开过高原,去了南方大城市一定会迷路,那里高楼林立,马路又宽又多,密密麻麻全是人。

  是吗?他答。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抬头在看天。

  搬家到拉萨后,我寒假第一次回新家。

  我把我的东西摆进书柜,奇怪地发现,哥哥以前老看的学术书都不见了,只有一些医学书。

  但还剩下一支笔。我对这枝笔记忆犹新,因为它会说话!有次不小心碰到按钮,一个清晰的女声忽然冒出来,吓我一跳。

  “七月十八日下午三点,访谈地点,倾雍西草原,访谈对象,罗杰一家。”

  冗长又无聊的内容,我跳着听了一些,唯一有意思的是一段刺激的威胁,一个叫强巴的人在逼录音笔的女生交钱。

  但哥哥应该听了很多遍,我有时候两三点偷打手游,会听见他房间里传来声音。起初以为他在看视频,我听过录音笔后,就知道他其实是在听录音。

  哦对了,他失眠挺严重的,一直在吃药。可能以为家里药多我认不出来吧,没特地收起来。

  暑假再回家,我更喜欢新家了,网快,好玩的还多。自从有了电脑,我就偷懒不愿意翻字典,上网翻译多方便。

  有天我又去书房用电脑,哥哥临时出门了,开了很多英文网页没关。

  有些我看得懂,因为有插图,是医学网站。有些看不懂,顺手一划拉,看到了一个遥远但熟悉的人——阿茗姐姐。

  我第一次这么好学,查了好多单词,才明白大概是介绍一场邀请国外教授的讲座,她是主讲人。

  这不就是姐姐学校的网站嘛,一场破讲座,干嘛非要用英文,生怕人看不懂。

  我那时不知道,好学校连网站都是双语的。后来哥哥的网站主页,也是英文的。

  第94章 ☆、番外青麦日记2:世界是我的牡蛎

  到拉萨后,哥哥的工作很忙。除了准时打钱,证明他还活着,我们不怎么联系。

  我搞不懂他是老师还是什么,反正没有休息时间。

  对了,琼布阿哥也来拉萨了,他在倾雍的汽修店交给别人打理,自己远程当老板。他最近在北京中路的美发店学美发,把自己染了一头粉毛。再后来,我还见过紫毛蓝毛。

  他太热爱染发了,我觉得他天生就该学美容美发。

  琼布说哥哥是在研究所,要做实验,还要写报告,还要搞商业卖产品,不过他们叫“老板”的人很好,有好多经费,还有很多合作的公司,哥哥要做很多事,经常半夜还要赶飞机出差,当然了,工资也很多。

  之前卓嘎阿佳眼睛不好,她来拉萨检查,哥哥带我和倾雍熟人们聚餐见面。

  大人的聊天好无聊,经常没头没尾的说起一些人和事,除了我竟然都听得懂。

  卓嘎阿佳问她还是没消息吧。达吉说小姑娘有个性,不回来就是真的不回来了。

  我觉得卓嘎阿佳不太赞同哥哥现在的工作,说他该做上天真正让他做的,达吉阿姐不认同,她力挺哥哥爱干啥干啥。

  身边人的对哥哥有很多期盼和执念,比他自己还要深。

  回家路上,我对哥哥说,你该做自己。

  夜晚街道的灯火照在他脸上,他单手打着方向盘,淡淡回应我,做自己是去隐世当神仙吗?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高原不是无法离开的神山,平原也不是吃人的浊世,青麦你自己不就身处其中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假期和朋友去看长江湖入海口,江海交汇之处并没有想象中滚滚波涛,它们悄然交融,无数船只航行其上。

  于哥哥而言,入世和学佛或许没有区别吧。它们只是一种选择,是他愿意为此努力的选择。

  这个秋天,哥哥真来内地看我了。

  他落地后给我发消息:原来平原的天这么远。

  我说是吧,只有来了这里,才明白才明白为什么去高原的人,总是仰头看天。

  他没有待很久,不知道他先去了哪里,离开前来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时隔几年,他的状态怎么和那年受伤在家一样。书上说人长大不该更内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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