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13)

  南嘉嗤笑了一声,再开口收敛了两分,漫不经心的:

  “你阿妈除了下地种田,还出门吗?”

  “阿妈只种地。所以你认识我阿爸?”

  “你就告诉他嘛。”阿茗知道挺多青年人去拉萨打工,琼布就去过。她猜想这小孩也是留守大军的一员,谁家小朋友不想家人陪着。

  南嘉冷淡地睨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要是还想去东山,最好闭上嘴。

  凶什么嘛。阿茗白了他一眼,和小孩聊起学校生活。

  他俩乐呵呵的,南嘉也没再发问,这段突兀的插曲似乎就这么揭过去。

  南嘉把车窗降下来一些,料峭的春风涌进车厢,他细碎的黑发飘扬起来。

  手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转了一下手腕,感觉血丝在缓慢渗进创口贴。

  那次藏狐下山事件后,他又恢复了练刀。经日的磨损中,伤口反复开裂,不见转好。

  每当痛觉本能的反应出现,南嘉才觉得清醒。他有些贪婪地喜欢上这种毫无预兆的神经反射,像在时刻提醒他,过去的岁月不会随着伤口结痂而淡去。

  此刻热烈的阳光让他觉得不适,他还是该待在阴暗泥沼里。

  说起温度,他只能想起眉心被枪口对准,硫磺味的热烟喷在脸上的感觉。

  枪口真烫啊,烫得会灼破皮肤。

  南嘉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鼻骨,那里的伤早已恢复如初,只能从细微的触感一窥过去。

  半小时后,雪山近在眼前。

  鹅黄的东山山脉环绕着达厝湖,过了山线,就是边境。

  达厝很小,沿着湖边散开十来户人家,刚播种的青稞田还是青黄一片。

  他们下车,停在在澄蓝的湖边,目送小孩在水面的粼粼波光中回家。

  “你刚刚干嘛那样?很吓人诶。”她问他。

  “走了,路还很远。”他没回答。

  阿茗没想到到了达厝湖,距离布林寺,还要车行一个多小时。

  中间经过了一个边防站,检查了他们的边防证。

  阿茗看到荷枪实弹的军人有点犯怵,南嘉倒是自然,像很熟悉,搭了几句话。

  后面的路全是颠簸的土路,不知道是南嘉技术好,还是阿茗真累了,她慢慢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宽阔的道路不再,阳光变得稀疏,她已置身于雪原林海中。

  阿茗用手机定了个位,原来这条山脉是中缅边境线。

  她还未细想,就因惊叹叫出声:

  她看见布林寺了!

  藏红的寺庙嵌在一处山体凹陷的狭长洞穴中,金顶露出岩壁,周边垂落着长长的冰瀑,仅有一条小路上下。

  险峻奇特,她不禁想,什么样的人会在这样的峭壁上建寺庙?

  一定是高僧大能!一定是个古寺!

  下了车,开始爬山。

  阿茗怕高反,走几步就停下喘喘气。南嘉也不急,慢悠悠的,保持着和她两三步的距离。

  她边爬边打量布林寺的外观,暗暗嘀咕不妙。

  这庙看着很新,外墙斑驳的红漆不超过十年,真的有几千年前本绒教的遗迹吗?

  但愿只是翻新过。

  一进寺庙里,阿茗立刻忘记了南嘉这个人,她借着不算明亮的酥油灯,在一尊尊佛像和一幅幅壁画中梭巡。

  南嘉跟在她后面不近不远,抱着胳膊,冷冷打量庙里的每一个角落。

  还是那时的样子,气味、昏暗的空气、洗的不干净的地板。

  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兴奋的汉族女孩。

  而本该兴奋的阿茗越来越低落——

  太新了,一切都太新了!

  她脸上难掩失望,照理来说,有年头的藏寺会供奉上师的灵塔,他们作为寺庙的方丈堪布,守护寺庙,受信众爱戴,是历史岁月的见证。

  但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回头,本想问南嘉几个问题,却被唬了一跳。

  青年半边长身都没在阴影里,背后就是怒目金刚,狰狞的眉宇间紧锁着愤怒的火焰,好像是从他背后长出来的地狱门。

  “你吓死我啦!”阿茗嗔了一句。

  南嘉淡淡地看着她,眉眼里有鹰隼捕猎前敛住的杀意。

  但阿茗忽视了他的异常,因为她看见角落有窄小的木梯,可以上二楼。

  万一二楼才有好东西呢?

  她瞬间希望重燃,一个箭步冲上前。

  这木梯很窄,是临时搭着以供上下。

  阿茗攥着五色经幡缠绕的扶手往上爬,不忘问一句南嘉要不要来,但没听到回应。

  算了,他今天就是怪脾气。

  阿茗没放过二楼的任何一个角落,这里供奉的佛像很多,白度母、绿度母、宗喀巴大师……但都是新造的像,庙里的僧人似乎不用心维护,好些都落了灰。

  阿茗中间听到异样的响动,环视四周,并无什么奇怪。

  想着南嘉就在楼下,她放下心来,能有什么事呢。

  她不死心看了两圈,心中的不安尘埃落定:布林寺就是个超级新的寺,绝对没有本绒教遗迹!

  怎会如此?明明是倾雍的方丈堪布亲口告诉她的。

  阿茗向梯子走去,她扬声问楼下的人:“南嘉,为什么没有看到僧人呀?”

  没人回答。

  她愣了下,不自觉加快了两步。

  直到余光从缝隙看到了那人清瘦的身影,本该松一口气,可她马上发现了另一桩大问题:

  供人上下的楼梯没有了!

  她趴在楼梯口,冲那人的背影喊:

  “南嘉——我下不来啦!”

  庙里的柱子是红褐色的西藏冷

  松,房里愈发显得暗。

  他依旧站在那尊怒目相前,听见声响转过身,冷冷看上来。

  阿茗一愣,南嘉的眼睛平时虽慑人,可他对她对倾雍镇上的人,是平和的。

  可现在,他目光好冰冷,带了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忍不住打冷颤。

  阿茗忍不住打破沉闷的氛围:“南嘉?”

  “唐茗初。”他打断她,“在那里不要动。”

  “嗯?”

  “我有问题问你。”他凛若冰霜,“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茗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呀?你到底在问些什么?”

  “唐茗初,我在问你。”他咬字加重了几分,不容拒绝的胁迫,“你来倾雍做什么?”

  阿茗和他对视片刻,一下想明白梯子为什么不见了,不是别人,就是南嘉干的!

  他把她困在这里,想要拷问她。

  阿茗一瞬间把来倾雍后做过的每件事都想了一遍,她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

  他现在看她像看敌人。

  “如果我不回答呢?”

  南嘉并不意外,他答的很快:“我会把你留在这里。”他扬了一下手里的手机,阿茗下意识去摸口袋,那竟然是她的手机!

  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这间寺庙,已经很有没有人来供香火了。也没有住持,没有僧人。”他补充。

  所以如果她不回答,他会转身离开,把她一个人丢在废弃的寺庙?

  无人相助,无人可依,天就要黑了,这里离最近的村子开车都要两个小时!

  阿茗不禁问:“为什么?”

  “这该问你。”南嘉从口袋夹出一张纸牌,他轻轻一掷,纸牌就回旋着正中阿茗怀中,“你不知道,这是哪里用的牌?”

  阿茗捧着扑克,回想起那天下午和董老板的21点。

  她知道,这是赌场的牌。

  他不是心血来潮,他是蓄谋已久,只是终于找到了证据。

  “从一开始,你就怀疑我?”她忍不住追问。

  她来做什么?他认为她是做什么的?

  是来害人?还是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南嘉没说话,但那淡漠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她可以解释。

  可她忽然不想了。

  难怪,他一直以来的冷峭凛冽就说得通了。

  什么朋友?什么同事?

  原来自始自终,他是把她当贼在防!

  阿茗心里升腾起空落落的失望。她觉得倾雍不一样的,她在这里每天都很开心,她以为南嘉也是。

  那个骑马的夜晚,他们不是还一起看过落雪的星星吗?

  明明他像黑夜里的光明,为什么摇身一变,变成逼迫她的恐惧源头?

  这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南城。

  她明明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溺水的感觉漫上鼻腔。

  阿茗红了眼眶,他怎么能这样呢。

  “我来倾雍写论文,你觉得我该做什么?”阿茗只是说完这一句,就忍不住滚了一颗泪。

  “做研究要来布林寺?你当这是哪里。”他单手插兜,还是冷淡的,心里却补了一句:这是染血的寺庙啊。

  阿茗不知道,她只知道布林寺有她要寻觅的踪迹。

  他们对峙着,密林的冷光隔在两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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