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唇想反驳,却拿不出支撑的论据,没找到素材写出论文来,就是实实在在失败。
她一路求学成长,都活在当大学老师的唐女士阴影之下,“老师的小孩还考不好,多丢人”,这是她听到耳朵起茧的一句。
阿茗不想再和脑子里的唐女士对话,她拨通导师的电话,和盘托出这近一个月的0成果。
当然,和南嘉的水深火热自然是不能说的。
大洋彼岸的导师听完她的苦水,一点也不意外,反倒笑起来:
“哪有人的田野第一次就顺利呢?大家都经历过惴惴不安,又依依不舍。等你离开那天,你才会意识到自己心里的某一块已经永远属于这片田野。”
阿茗闷闷回应,心里却想,小阿姨他们当然要一直记得,谁要记得南嘉这种人?
导师又开解了她一会儿,看她情绪稳定下来,才欲言又止:“对了,茗初……”
“嗯?”
那头的人叹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茗初,你妈妈回学校了。”
阿茗身体抖了一下。
两个人在电话里默契无言,安静的只有呼吸声。
导师柔柔的声音安慰:“我们劝过她啦,她看起来还ok,你安心做完田野,按时回来就好。”
“好。”阿茗想不出其他词,干巴巴回应了一句,把田野的延期申请咽回肚子里。
她已经可以想象南城平静下的暴风雨。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回想一整天的遭遇,像被人打了一拳。
阿茗闷闷地捂住脸,眼睛酸酸地流下一串泪。
窗外已有微光,再过几个小时,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她想起被自己扔在东山的南嘉,点开他的短信对话框,又矛盾地关上。
她别扭地翻来翻去,脑子里激烈的辩论着。
正方小人说,他自作自受!
反方小人说,他就算怀疑你,当时也去东山救了你!
正方小人反驳,他朋友多可不会让自己受苦。
反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唐你的人道主义精神呢?
阿茗叹了几口气。
这时,手机盯一声,屏幕在黑夜里亮起,一条微信弹出来:
“阿茗学妹,我已落地。三日后到倾雍,期盼相见。”
小唐田野笔记11:
1睡梦中梦见一个人在
雪地里徒步被冻死了。唉,果然还是该载他一程。
2半夜醒了,想到要和学长见面,感觉人生暗无天光。我以为这辈子除了相亲饭局,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5-30
天空一声巨响,男二闪亮登场(周末休息,祝大家开心!下周一不见不散!)
第12章 ☆、12春夜
阿茗这晚心头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她一会梦见南嘉在夕阳下站着,长长的黑色影子,看不清脸。一会又梦见学长对她说你有求于人时就记得我了?
和学长的相亲局结束后,妈妈怎么说来着?
哦,她说“唐茗初你天生是克人的命,有本事你别花我的钱,别让我操心”。
在阿茗迈过18岁的门槛后,延续血脉成了唐女士的头等大事,“不给你爸留个后,我以后怎么见他?”
唐女士最喜欢和自家氛围一样的“文化人”。
因为阿茗爸爸还在世时就是农学院的教授,而学长作为优秀的直博生,冥冥之中正中唐女士的下怀
唐女士安排的相亲在高级会所的中式包间厅,门口种了一排竹子,溪流上垫着石板路,模仿流水曲觞。
阿茗第一次经过那些石板还摔了一跤。
到后来,她闭着眼都知道有几块砖、步子要迈多大。
学长是她第一个相亲对象。
杨逾明,是个书卷气柔和的人,无框眼镜,朋友圈里常发远山淡水和试验田里的小动物,实验室老板评价人不错,少年老成,做丈夫肯定顾家安稳。
如果说南嘉是藏地阴怒不定的大黑天,杨逾明就是汉地笑眯眯的大肚弥勒佛。
但彼时的阿茗,正处于对抗这套血脉论最激进的年纪。
她还分不清该把矛头对准谁,于是无差别攻击,以一些幼稚的方式:
故意迟到、摔跤后裙子很脏但不清理、粗鲁打断对方、吃饭吧唧嘴、指点江山说学农学没有未来……
结局是挨了唐女士一顿打,以及杨逾明全程压不下去的嘴角——
看小学妹拙劣的演技,堪比街上耍猴一样滑稽。
阿茗也的确察觉,学长就把她当小孩的心态,由于这段经历不堪回忆,好几年过去,她也没向学长道过歉。
阿茗在梦里掰着指头算,他现在该读博二了。
她的确没料到他答应的如此爽快。
也不意外,学农的课题也顺利不到哪儿去,说不定来趟倾雍还给他赚着了。
阿茗在梦里安抚了一番自己,终于沉沉入睡。
意识坠入黑暗前,她模糊地想起了爸爸日记里的一句话:
“阿茗最近学会了说自己名字。她现在每晚拍着胸脯哄自己睡觉,那么小个人儿,拳头嘟嘟的,含糊不清说‘茗睡哇、茗睡哇’。她长大了,一定是个睡觉安神的女孩,不会让大人操心。”
我一直很听话。
可是爸爸,我失眠很多年了。
阿茗醒来看到手机就哀嚎了一大声。
学长和她思路一模一样,也找桥隧的同学,搭上了卡车班组的顺风车,连夜赶路,今天晚上就到倾雍了!
更让她抓狂的,是他列了一长串细致的清单。
她必须在他到之前,跑一趟农基站帮他准备好材料。
虽然是公事出差,但他时间有限,等不起。
可今天是藏历三十啊!还恰逢了释迦牟尼的诞辰,倾雍寺听说有上师来开法会,十里八乡的藏民都要来拜佛。
阿茗本来计划去法会打探本绒教的小道消息,参悟一下高僧的讲经,再顺便在佛像面前告南嘉一状。
这下计划泡汤了!
她在镜子前用力揉脸,迎接灰败的一天。
当她想到南嘉是否回来这个问题时,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还没有想好用什么表情见他,第一句该说什么。
高原的晨风很凉,南嘉听见二楼传来响动时,秋千上的露水正摇摇欲坠。
她下楼了,踩着木楼梯吱呀吱呀的。
紧接着,她和小阿姨聊天的轻快声音顺着大堂门缝挤进来。
她兴致很高:“小阿姨!我学长到倾雍了,晚上我请他在店里吃个饭。”
“你给我付钱,我当然欢迎!”
“我都没有员工折扣吗?”
“你想要几折?”
女孩清脆的笑声响起,她又嘀咕了好几句才出门,心情很愉悦的样子。
她离开后,茶茶饭店立刻寂静下来。她没来倾雍之前,这份安静会持续到午间客人坐满。
南嘉听见小阿姨了叹了口气,他们好像都习惯,有个人在店里问东问西的声音。
毕竟自从阿茗来后,有了参照物,小阿姨就开始嫌他话太少。
他靠在廊下,云影倒映在瞳孔里,想起她昨天眼睛红红把他用力推开的模样。
小阿姨进屋看到他时唬了一下:“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她看了眼手机日历,今天是藏历三十呀,南嘉他们这天都要去寺庙的。
“嗯,过来拿点东西。”南嘉回答。
他在天刚亮一点时回到的倾雍。
南嘉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他听见了钟声,法会即将开始。
于是他起身,顺手捞起在冰凉地板躺了一夜的外套。
很明显,被人用力扔下来的。
小阿姨望着他背影嘟囔:“南嘉啊,吃了早饭再走吧!阿茗一口没吃,都浪费了。”
他脚步一顿,走回餐桌,小阿姨便继续说:“她说学长来了得忙一天。去不了你们的法会,这丫头估计愁死了。我半夜起夜听见她还在打电话呢,说论文一点进展没有。”
小阿姨见他没有走的意思,从高压锅盛了一碗稀饭给他,接着说:“现在大学生,学啥都不容易,我听我儿子说他每天在实验室养老鼠,一只符合标准的都养不出来。阿茗这种搞历史宗教的也不容易,好好的小姑娘来这里受苦,你说是吧?”
她说着把一个煮鸡蛋敲破,递给南嘉:“哦,你不知道,我儿子和阿茗一个学校的,阿茗大一点,说是要研究一个什么本什么教?”她拍拍脑袋,“记不得了!”
南嘉沉默仰头喝完一碗粥。
黏糊的米粒洒了一颗在他手背上,擦掉了,依旧让人很难受。
“何姨,我走了。”
小阿姨看着清瘦
的身影离开,把碗筷收拾进水池,嘀咕道:“一个两个,今天都怪怪的。”
藏历的大日子,街上很多人,穿着隆重前往倾雍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