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路!我们要一直开,开到开阔的青稞地,开到桃花盛开的地方!”
南嘉忽然笑了起来。
阿茗觉得莫名其妙,她又忍不住跟着笑,锤了南嘉一拳:
“喂!你笑话我?这有什么好笑的!”
南嘉不仅没收敛,甚至笑出了声。
打架的野猪甚至都适时发出嗥叫,又呆又傻。
夕阳金光穿过玻璃,照在藏族少年的笑脸上,旁边的少女恼羞成怒:“别笑了!到底有什么好笑!我很认真的!”
“你真的……”
他话没说完,忍得辛苦,终是放声大笑起来。
阿茗没见过这样的南嘉,爽朗肆意的,不知道是因为几头发疯的野猪,还是因为她。
但在漫天的高原晚霞里,阿茗觉得,他们俩像是两个彩色的人,万物围绕着他们生长。
到家后,阿茗特意赶去倾雍寺,拜了又拜:
住持啊住持,你的寺是全天下最棒的!小女子真没有冒犯之意,太神了太神了啊!我再也不说你坏话啦!
一直到吃完晚饭,她都没再见到南嘉。
她和小阿姨还有曲珍大姐说了很多话,但心神不宁的,总外门外看。
她不知道南嘉去哪里了。
越接近九点出发的时间,她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又努力说服自己,至少他带你去看了朗嘉神山,还发现了重要的塑像,这不是最棒的告别礼物吗。
她这个短命小工终于要滚蛋了,他说不定高兴着呢。
为了赶走胡思乱想,阿茗跑回房间又清理了一遍行李。
当她哼哧哼哧把行李箱拖下来时,温黄的灯光中,她看见了南嘉。
他左臂上搭着一条白色的哈达,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不止南嘉,还有小阿姨,曲珍大姐,和何叔叔。
他们都在等她。
南嘉上前接过她的行李箱,轻松提下楼梯。
阿茗有点不好意思的挽了下头发,这样正式的告别,让她有些束手无措。
曲珍大姐率先上来给阿茗戴上哈达,憨厚温和的中年女人冲她笑:“扎西德勒!”
接着,她拽了一下南嘉,他将一个小布袋递给阿茗。
阿茗打开一看,十来根纤长柔软的黄色细草躺在布袋里。
她捻起一根细细打量,惊诧问:“这是虫草?”
毋庸置疑。
阿茗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地看向南嘉:“你上山了?”
“嗯。”
她恍然想起他缺席的饯别宴,原来是那天吗?她以为他不在乎她的离开,可他请假,是爬上寒冷的高山,去陡峭的山壁,采下珍贵的礼物。
曲珍大姐说:“南嘉亲手采的,是祝福你,和买来的,不一样。”
阿茗眼眶湿润,曲珍大姐揉她的脑袋:“我们送你最好的。”
“谢谢,谢谢。”她知道,这小小的一袋虫草,有多难得。
南嘉捧着哈达上前,阿茗有点紧张地和他对视,他抬手,将轻柔的白哈达环在她脖子上。
他用只有两人听得清的声音说:“我的,道歉。”
那袋虫草,是他向她道歉,为他们那场在东贡念翁的争执,画上一个句号。
小阿姨在后面指挥:“你给她系上呗,用你们的方法。”
南嘉没有推辞。他俯下身,半蹲在阿茗身前,将哈达细致地挽起。好闻的藏香味愈发明显。
阿茗有点脸红,但努力装得镇定极了,盯着他随动作起伏的脑袋发旋。
他刚打好一个漂亮的结,曲珍大姐就把他挤走,不舍地问:“还会再来吗?”
小阿姨接话:“小唐论文要写半年一年的,肯定还要再来。”
阿茗弯唇笑了笑,垂下眼,也挡住了南嘉的视线。
我会再回到这里吗,她问自己。
不知道的事,就不许诺。
她抚摸自己胸前的哈达,上前轮流给小阿姨和曲珍大姐一个大大的拥抱。
轮到南嘉时,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躲避,也轻轻搭上他的肩头,藏香从他颈侧涌来,他们交换了一个温柔地触碰和告别。
她听见他说:
“一路平安,扎西德勒,才让。”
告别时会说才让,才让不是人名,是祝你健康长寿。
扎西德勒,你也是。
小唐田野笔记16:
1月球表面有59%始终无法从地球上看到,被称为月之暗面。PinkFloyd有一首42分钟的歌,也叫月之暗面。他们说,在歌曲结尾有一句微不可闻的彩蛋,Thereisnodarksideofthemoonreally.Matteroffactit'salldark.山也是永恒矗立的,它不会明亮,是太阳照亮了它。
2我真切地感知到,我在被他们爱着。原来爱是这样的,是温暖的,是彩色的。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5-30
感谢入选第二期推荐,加更一章~无奖竞猜两个小朋友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第17章 ☆、17南城
阿茗在大卡车上睡着了,连轴转了一整天,她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给手表换电池。
这是一块带有GPS定位的手表。
她再醒来时,手机屏幕被消息占满了。
41通未接电话。
手机消息大多是同学老师,中心主题都是同一句话:
【阿茗,你还好吗?你妈妈联系不上你,来问我了】
阿茗手忙脚乱打开手机,唐女士的聊天框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不接电话?】
短短几个字,是水面上的冰山,是唐女士压抑的怒火。
阿茗赶紧检查手表,果然没电了。
她知道唐女士虽然一句话不搭理她,但一定会盯着她到的每一个地方。
阿茗连忙回了好几条:
【对不起,妈妈】
【我只是睡着了】
【我坐了很久卡车,我很累,对不起妈妈,我太困了】
她花了很多时间去回应那些寻找她的老师和同学,浅寐后刚恢复的能量消耗殆尽。
良久后,唐女士才回复: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你如果出事,让我怎么面对你爸爸?你为什么总是不能理解我?】
阿茗看着那一长串话流下泪,回复到【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她放下手机垂在腿上,随着山路一颠一颠。
窗外的青山一重,小巴攀过峰顶,又过一重山。
离倾雍,很远很远了。
她待过的小镇在无数道遥远的山峦背后,被翻滚的云海遮蔽。
天空中有飞机正在降落,应该是她搭乘的那一架。
同样是机场,这里一周只有一班飞机降落,而南城机场的航班时刻表24小时满满当当,这对于唐女士而言,太难想象了。
自从爸爸去世,妈妈再也没有离开过南城,时间与距离的尺度在她人生中已经模糊。
这太遥远了。
从南城到藏西南的机场,要四小时,从机场到客运站,要两小时,从客运站到倾雍,要整整一天一夜。
人生有多少个24小时,被用来日夜兼程的赶路,只为到达一个几乎无人听说过的小镇?
阿茗扭头去看,看起来一样的山峦,看起来一样的黄花草甸、牛羊、五色经幡柱,但她知道,倾雍在另一处不知还能否回到的地方。
她的一部分好像被撕开,留在她短暂待过的云海彼端。
辗转几趟,阿茗风尘仆仆落地南城时,夕阳正通红地落下。
城市的喧嚣一瞬间涌进感官,她觉得好不真实。
高原的信号时好时坏,很多时候手机像个摆设,而在南城恢复信号的一瞬间,无数条消息和邮件爆炸似的弹在屏幕上。
轻轨飞快地穿过高楼大厦,阿茗靠在车窗边回消息,同门正巧来找她:
“阿茗!听说你回来啦?在金三角做田野的博士师姐也刚回来,我们约了晚上一起吃个饭,聊聊田野见闻,你来不?”
阿茗很想,但她不敢。
她这次去倾雍,是先斩后奏,背着唐女士偷偷去的。
阿茗的田野审查通过后,她一直没和唐女士说,因为她策划了一个出逃计划——
唐女士今年要被抽调去高考出题组,会在市郊宾馆待到六月高考完才回来,阿茗看中这个时间差,五月她就完成田野从西藏回来了,全须全尾,任唐女士挑不出错。
但千算万算,她没料到唐女士中途退出了出题组。
尽管导师安慰阿茗,他们已经和唐女士沟通过,但阿茗知道这事儿没这么容易翻过去。
在倾雍时,阿茗每天都给唐女士发行程汇报,GPS定位的手表也从不敢关。
但唐女士一次都没回复过她,除了前两天在卡车上那41通电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唐女士日日盯着她呢!
不知道是倾雍的日子太自由,还是阿茗生出一丝侥幸,她熊心豹子胆竟然拨通了唐女士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