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话出口一瞬间,阿茗就后悔了。
“到哪里了?”
“快了。”
“我问你到哪里了。”
“……大学路。”
“六点半前必须到家。”那头的声音,不容置喙。
“我同门今晚要开分享会,有好几个学长学姐来,我能去吗?”她声音越来越低。
那边沉默了一阵才暗嘲道:“你回来第一晚就要和别人吃饭?非得今天?”
轮到阿茗沉默,她并不意外。
于是她说:“我不去了妈妈,我回家。”
“你以为我求着你回家?你以为我想费劲做这顿饭?”
阿茗立刻说:“是我自己想回家吃。”
唐女士阴阳怪气的:“我做的可没有饭店里好吃。”
“怎么会,妈妈的饭最好吃。”
阿茗在六点二十九到的家。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为了赶上时间,她跑得气喘吁吁。
厨房传来高压锅气阀的声音,唐女士在切菜,砧板一下下被剁响。
唐女士看到她第一句话是“果然瘦了”,她轻哼一声:“我就知道,出去一趟才知道外面苦,是吧?”
阿茗笑着说是。
她看见电磁炉上,是浓浓的一锅乌鸡山药和鸽子汤。
唐女士的营养大补汤,很熟悉,阿茗强压下反胃,熟练地说喜欢。
妈妈比预想中平静,阿茗也放下心来,一边打开行李箱,一边和她聊天。
“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这是店里的藏族小哥送我的哈达。”
阿茗眼里亮晶晶的,将纯白的哈达举起来给唐女士看,像小孩子炫耀新礼物。
她拿出一样样东西,如数家珍:“最近正是虫草季,阿姨特地给你买了羊肚菌,店里的小哥还请假上山去采了一整天虫草,他采的有灵气,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这回带给妈妈你的是原产地的第一手货,绝对正宗,绝对新鲜!”
她没意识到唐女士未发一言,还在絮叨此行的见闻。
“镇上的人都特别好,很关心我,这是纯手工风
干的牦牛肉,妈妈你吃!”
阿茗把牦牛肉递到唐女士手边,她正在切西红柿。
“捣什么乱?”
“妈妈你尝一点嘛,我好不容易带回来的。”
“我说了不吃,不要影响我做事。”
阿茗讪讪放下,又拿出一张手工编织的藏毯:“牦牛毛染色,一根根缝的,好看吗?”
“外面就那么好玩?”
阿茗下意识找补:“我论文有进展,做田野和看论文真的不一样。”她又小声撒娇道,“和南城不一样嘛,我都十几年没离开过家啦。”
唐女士冷笑了一声:
“我在家日日夜夜的担心你,你奶奶天天给你上香祈福,哭晕了好几次,你倒是自己潇洒。”
阿茗举着藏毯的手垂下。
她沉默了几秒,鼓足勇气开口:“妈妈,我平安回来了,我已经成年是大人了,我可以为自己负责。”
“一个人跑去西藏就是成熟?你这是走运没出事!你考虑过我们吗?考虑过爸爸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每天在家都担心得要命!我心疼你奶奶啊,她要不是年纪大了,恨不得自己马上去西藏把你抓回来!”
她说得伤心,将一颗西红柿一刀两瓣。
“我不会有事,我很小心的。”
“你懂什么?开始追求所谓的自由了?觉得妈妈很多余?觉得我们在束缚你、限制你?出了这个家,谁还对你好?”
阿茗忍不住反驳:“我没有这个意思……”
唐女士并不听她在说什么,她自言自语着,将那颗西红柿切得杂乱无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出去一次,心野在外面了,从来不考虑我们,奶奶在家以泪洗面,你倒好……”
阿茗还试图辩解,却越描越黑。
又几轮的拉锯战后,唐女士像是累了,她手中的刀一顿,平静地说道:
“你是想让我死给你看,你才肯听话吗?”
她甚至还切了那西红柿一刀,刀锋停在砧板上,眼里没有任何涟漪地凝视阿茗。
西红柿东倒西歪地散开,而阿茗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
阿茗冲上前,一把握住刀口,从唐母手中用力抢夺:
“我没有!妈妈,你不要这么说!”
她急切地流下泪来,掰着母亲的手指,却怎么也抢不来那把刀。
妈妈俯视着慌乱的唐茗初问“你该说什么?”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出声,眼角殷红,“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不起!我不能没有妈妈!我再也不出去了!是我做错了!”
她有些胡乱地剖白中,唐母松开刀柄,任由唐茗像珍宝一样扑上去护住。
阿茗不想显得太无助,忍着泪讨好地看向唐母,露出一个笑来,她小心问:“妈妈会一直陪着我对吗?”
而唐女士只是冷冷看着她:“唐茗初,你太让我失望了。”
摔门声很大,震得冰箱贴都掉下来摔碎一个。
砧板上是一片狼藉的西红柿碎片,阿茗放下刀,撑起身子,这才发现手掌又不小心划破了,血和西红柿的汁水混在一起。
她下楼去社区卫生站打了针破伤风。护士和她很熟,嗔怪道:“阿茗又做饭伤到了手?整个区就数你破伤风打得最多。”
阿茗笑笑,乖乖地又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
看来妈妈还在生气。
但她此刻冷静了很多,她意识到这场争执是有预谋的。
这是唐女士对她擅自离开南城的惩罚。
阿茗将那把刀洗干净,放在料理台上。
刀是爸爸的遗物。爸爸的癌症走到尽头时,在医院凌晨的病床上,用这柄刀捅进了心脏。
阿茗不敢想象,那有多疼。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样惨烈极端的方式结束生命。
但她的确害怕着,因为从小到大,当她不听话时,唐女士就会把刀放在手腕上——
唐茗初,既然你这么不听话,这么讨厌妈妈,那妈妈就随你的心意去死好了。反正你爸爸早死了,我活在世上也没意义。
她打开水龙头,把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凉水呛进了气管,窒息感绞缠,她剧烈地咳起来。
小唐田野笔记17:
1我又做错事了吗。在倾雍,我很开心,但妈妈奶奶很不开心。回到南城,所有人都开心,连导师都松了一口气,但我变成了一个矛盾体。
2我把哈达和藏毯放在了衣柜的最里面。衣服洗过几轮后,只剩洗衣液的清香。但把脑袋埋在衣柜深处的时候,我可以闻到酥油花的味道。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雪山,江流,一望无际的青稞田。那味道熟悉又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6-01
感谢开屏推荐,谢谢大家的票票~最近一周会尽量日更!
第18章 ☆、18高原的碧螺春
就像过去无数次发生过的一样,那场争执没头没尾,再也没被提起。
大部分时间母女之间还是开心的,阿茗分享学校日常,唐女士也聊一下她的学生。
阿茗小心规避,尽量不触碰唐女士的敏感神经。
但她也不全然听话,开始使一些小心眼,比如把那块GPS手表丢在教室,丢在储物柜,然后尝试各种理由糊弄唐女士。
比如她回家有门禁时间,不能超过九点,以前晚上开组会,阿茗都得第一个发言,不然赶不回家。但她据理力争,把门禁推迟到了十点。
这是阿茗的新游戏,她乐此不疲地给自己找寻喘息的空间。
不知不觉,南城进入夏天了。
傍晚的风不再柔和,会经常出现彤红的火烧云。枝繁叶茂的翠绿林荫中,知了开始没早没玩扯着嗓子叫。
她和唐女士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每周都要去奶奶家点个卯。
她逐渐摸索出说话的技巧来,这个家里没有人想听她在外面过得多开心,他们想听到的是一个险恶的环境,让她主动打退堂鼓。
于是她再也不主动提起西藏的事。
甚至偶尔抱怨一下,藏区的生活麻烦又危险。
阿
茗依旧每天有门禁,她很守时,她不想把争吵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但这一天,因为同门聚餐聊得太开心,她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
阿茗紧赶慢赶往家里跑,摔了一大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还是迟了半小时。
阿茗拍门,无人回应,她知道唐女士这是生气了,又因为家属区的墙不隔音,不敢大声呼喊。她只好给唐女士发了个解释的短信,赶到附近的卫生站包扎。
碘酒倒上伤口时,阿茗哭得好大声,那种尖锐到钻心的痛苦,
也好像她终于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眼泪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