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23)

  哭够了,阿茗去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水喝。

  冒冷气的冰柜角落,她意外发现了青稞酒。

  不知道是哪里的牌子,至少她没在董叔的百货店里见过,肯定不是藏地本地人喝的那种。

  但她还是拿了一听,付完款,在路牙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

  南城的夜空云层薄薄的,看不见星星,远方CBD的射灯偶尔扫过天际。

  很热闹,十二点的街道也是干净亮堂的,人来车往,不会担心有熊或者有野猪出现。

  阿茗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她想起了牦牛和野猪时常出现的小镇。

  高原的夏天是什么样的?更接近天空的地方,阳光会更赤裸炽烈,夜晚会更凉爽吗?蚊子会飞到三千米的地方吗?夏天还会下雪吗?拉萨什么样的?离雪顿节还有一个多月,朝拜磕长头的人什么时候出发?

  原来她在藏西南的小镇待了那么久,还是对高原日常一无所知。

  如果她待过春夏秋冬,她应该就能回答出这些问题来。

  她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举起酒瓶,四周是陌生的,只有头顶的月亮是熟悉的。一切都变了,但恒久的自然行星不会变,它伴着她走过高原山岭,它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阿茗冲着月亮说:“我干了,你随意!”

  冰凉沁人的酒水下肚,她惬意地眯起眼睛。

  高原上的朋友们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呀,月亮小姐,你帮我看一眼吧。

  腿上的伤口慢慢结痂,日子也不咸不淡地前进。

  学校很快就要放暑假了。

  南城是个多湖多河的城市,学校每年都会组织急救培训,阿茗也报了名。

  她觉得她的人生总是磕磕碰碰,需要更多实用知识保护自己。

  就这样,阿茗的生活掰成几瓣,上午在图书馆安静写论文,下午风风火火赶去医学院给假人做心肺复苏、海姆立克、AED除颤,晚上回家做乖女儿。

  中间杨逾明找阿茗吃了次饭。

  多吉叔家的药草园正式被立项,成了人工冬虫夏草的对口帮扶点。

  阿茗从朋友那儿听说了,杨逾明负责的本来是另一个项目,很有钱景,但最近空降了个有背景的学生,把他的位置占了。

  她问起这件事,杨逾明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调侃自己:

  “给老板打工嘛,最近天天都有人找我吃饭,毕竟我下半年就要发配边疆。”

  他问起阿茗什么时候再去藏西南,可以结伴同行。

  阿茗笑了笑,没有回答。

  学长很会察言观色,他多少知道些唐女士的战绩,于是好好安慰了一番小学妹。

  阿茗和学弟也见了次面,正巧小阿姨给学弟打电话,打着打着成了阿茗的大型见面会。

  虽然看不见脸,但小阿姨拿着听筒到处晃悠,先是让叔叔和曲珍大姐说了两句,背景音是爆炒的厨房声。

  接着,她又带着电话去董叔那儿唠了两句,再去找央金和卓嘎,路上小阿姨吐槽,董叔最近麻将瘾犯了,天天拉人凑角,格外想念阿茗。

  阿茗抱着电话,咯咯笑。

  她一下子觉得生活又有人气了,鲜活的生命力环绕着她。

  聊完了,小阿姨一边走路一边道:“都说上话了吧……啊哟这死牦牛,挡道,挡道!”

  阿茗张了一下嘴,未出声,又阖上。

  还有一个人呢。

  他的名字就在唇边,好像一张糯米纸被打湿,与唇舌黏为一体,无法清晰吐露。

  于是她换了种方式问:

  “南嘉不在店里工作了吗?”

  “在呀,没走呢。”小阿姨一拍大腿,“哎呀!怎么把南嘉忘了!”

  她听见拖鞋的声音趿拉着,四处寻找,然后听到小阿姨遗憾说:

  “南嘉送货去了!你知道桥隧的施工队吧,最近修到旁边的山上了,店里接了新生意哩,每天要送菜,那边的姐姐妹妹可喜欢南嘉了,刚开始你何叔叔去了两天,后面就让南嘉去喽。”

  “这么受欢迎呀。”阿茗轻轻地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还是满怀笑意,“好事呀,可不能白白浪费,让他多给我们饭店打广告!”

  挂了电话,学弟惊讶说阿茗学姐才去几天,认识的人比他多多了。

  阿茗不认同这话,硬是掰着指头给他算:她整整待了两个多月,他一年到头,过年才回去一小会。

  学弟心虚说倾雍实在是待得没意思,高原只有山、石头、几朵花。镇中心一条街,两分钟从街头走到街尾,哪有南城好玩。

  学弟嘴里的倾雍,和阿茗的记忆完全不同,她在小镇有做不完的事、说不完的话。

  她给学弟讲黑熊下山的惊险,讲在东贡念翁撞车后看到的雪夜星空,讲多吉叔的天麻园,学弟听得一愣一愣,觉得他和阿茗说的倾雍是两个地方。

  他们后来还聊起了南嘉。

  “学姐和店里的藏族小哥也很熟吗?好像每个故事里都有他。”

  阿茗语塞了一下:“每个故事里也有小阿姨呀……”然后仔细评判了她和他的关系,“也不是很熟。你见过他吧?”

  “嗯……上次放寒假回去见过,挺不好相处的。他叫什么?”

  “南嘉,洛桑南嘉。”阿茗好奇八卦,“怎么不好相处?”

  “他随身带着藏刀,他的刀好大!”学弟比划了一下。

  阿茗疑惑:“可刀又不冲你,你为啥怕?”

  学弟答不上来了,模模糊糊的就是一种感觉。

  阿茗事后才想起来,她自己刚开始面对南嘉不也是个鹌鹑,但不知从哪天起,她就把南嘉划到了自己人阵营。

  如果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是阿茗最近又去相亲了。

  相亲不特别,搞砸相亲也不特别,这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但这次搞砸相亲的不是她,是唐女士。

  男方家有点小钱,听说家里有厂有产业,上来就问了阿茗的年纪体重、三围、和身体状况,比医生查房都细致。

  男方妈妈说:“阿茗长得漂亮,年纪正好,年轻时候生了恢复快,卵子质量也好。”

  阿茗被对方阿姨的直白哽住,打圆场说:“阿姨,我还在上学呢。”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结婚生孩子就围着老公转了。你学习好,到时候培养的小孩肯定不错!”

  小孩?虽然相亲很多次,但阿茗仍觉得这件事遥远不已,她好言推脱:“阿姨,我以后肯定要工作的。”

  “上什么班,肥水都留外人田了,累得很!我大儿媳就没上班啊,小孩哪里离得了妈妈,我们好吃好喝供着她,她生了三个,每个都给她奖励了,别人羡慕还来不及!”

  “阿茗,别说了。”唐女士突然站了起来,满脸不悦,拉着阿茗手腕要走,“让你读那么书,就是为了不遇到这种人。”

  “什么这种人?唐姐,彩礼我们又不少给!”男方妈妈嚯得一下站起来。

  “我又不是卖女儿!”唐女士对媒人发火,“说的很清楚,我们阿茗自己有房有存款,从小到大都是名校,能力又强,我培养她,不是给你家当牛做马、洗衣做饭的,光不让我们阿茗读书工作这一条,这亲就没必要相下去!”

  她拉着阿茗往外走,男方妈妈追在后面阴阳怪气:

  “啧啧,唐姐,你克死你老公就算了,克的你女儿也没人娶的嘞!”

  唐女士骂不出这种话来,只是闷着头出了会馆。

  她一路都没说话,也看不出怒气,但方跟皮鞋在地上踏得特别响。

  骂人有几种程度,骂些脏话不算什么,但骂对方最在意的事、最亲近的人,就是往心窝子里戳。

  爸爸早死,阿茗又小,唐女士已经独自带着她十几年了。

  阿茗跟在唐女士身后,看见妈妈的衣服因夏日燥热的薄汗浸湿,粘在身上,略微褪色的袖口开了线。

  在暑假开始前,一道惊喜从天而降。

  阿茗收到了期刊的修改反馈,她那篇关于本绒教壁画的论文,被接受了!

  导师特地给唐女士打了电话:“阿茗这次的调查报告写得很好,拿到系里观摩了。”

  随即而来的好消息是导师的项目本子拿了社科基金,点了名让阿茗继续跟进。

  这意味着她又要去倾雍了!

  但横在南城和倾雍之间的,不是川藏线十四山,是唐女士这座山。

  阿茗苦思冥想,却万万没想到,唐女士竟然同意了。

  或许是日复一日的表忠心真的有用,又或许是阿茗装的太不在意,千万个不情愿去,让唐女士看到了最讨厌的坏学生苗头:不勤奋,怕吃苦,不上进。

  她批评了一顿阿茗,用爸爸以前在试验田育种的辛苦经历,来责怪阿茗仅仅因为高原条件差就放弃。

  但阿茗没有马上服从,她学乖了,知道欲擒故纵还要添把火。

  于是,她特地把学长搬出来,拉踩一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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