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杨逾明!他是可以在高原生活半年,我不行!那儿不通水不通电的,半夜总跳闸,网络也没有!我受不了,我要过城市生活!”
阿茗从来是个不说谎的小孩,唐女士果然信以为真,勃然大怒,当晚就给阿茗的院长打了电话,说必须把唐茗初的名字报上去。
生米煮成熟饭,唐女士才开始后悔。
但阿茗演戏演全套,她捧着审批通过的田野研究计划书,哭天喊地,说死也不去西藏。
唐女士隔天就给她订了机票。
确定成行后,阿茗特地去古街买了南城独产的雨花茶,漂亮的云锦和竹刻,精心包装起来。
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探索这座她长大的城市,想把南城最独特的东西带到朋友们面前,分享她的人生。
她算着日子,白玛的宝宝应该生了,于是又买了很多母婴用品,把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
在一个美好的夏天晴日,飞向高原的飞机,起飞了。
小唐田野笔记18:
1唐女士比谁都希望我找到一个好对象,又比谁都相信男人不可靠。周末去见奶奶,她问起这次相亲,我和妈妈都没说话。
2出发前,提交了本转硕的申请,虽然还在等学校审批,但导师的各种任务已经哐哐往我脑袋上砸。失眠变严重了一些,晚上莫名其妙会哭,但哭完能睡很好的一觉。
3飞西藏的机型都是空客A319,大飞机!很安心!听说是因为高原气流复杂,供氧大,颠簸更剧烈,只能飞大飞机。
第19章 ☆、19岛上寺
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几日,阿茗再次见到的是一个绿意盎然的倾雍。
青稞已然成熟变黄,漫山青绿,牛羊遍布。
易贡藏布泛着宝石一样的蓝色光芒,丰沛的雨水季慷慨到来。
不同于第一次新奇拘谨,阿茗已经熟门熟路,从花盆里摸出卷闸门的钥匙,开门开灯,厨房四溢煮牦牛肉香味,咚咚地的菜声无比生动。
她和牦牛一起推开茶茶饭馆的门,大喊道:“小阿姨!”
阿茗像只骄傲小鸭子昂首踏进饭店,大声宣告:
“我唐茗初回来了!”
身后的牦牛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哞——”
小阿姨正从二楼下来,还穿着睡衣,像只花蝴蝶一样扑上来:
“哎呀呀!这是谁呀?哪家的小美女大驾光临呀!”
阿茗咯咯笑起来,小阿姨绕着她转了一圈:“回家怎么还瘦了!”
阿茗叉着腰,鼓起腮帮子,做出小胖妞的模样:“怎么不说是夏天衣服穿少?!”她又道,“小阿姨你变懒了,十点了还没开店门呢。”
“桃花谢了,南嘉又不在,最近是淡季中的淡季。”
“南嘉不在?”
“哦,他去转山了,去了好几天了,朗嘉神山大得嘞,听说要转十来天才回来。你俩还真是好战友,一来就打听他。”
“我又不是来见他的。”阿茗亲热挽起小阿姨的胳膊,冲进厨房给了曲珍大姐一个大拥抱。
“这次待多久?”
“半年!”阿茗嘴角都忍不住翘起来。
她已经有数不清的事要做、话要说。
阿茗站在庭院中,用力伸开胳膊,迎接高原热烈的阳光,洒在广袤的大地和渺小的她身上。
吃过午饭,阿茗盯着墙上了藏历研究了好一会。
小阿姨问她在看啥,她道:“就是奇怪南嘉突然去转山,最近没有什么重要的佛诞日。”
小阿姨哦了一声:“好像只有他和琼布,他俩一起去的,就那个黄毛小子,路边上开汽修店的。”
“我记得。”阿茗嗔道,“我是走了三个月,不是三年!”
“这小子比我想象中待得要久,也靠谱,以前请的小工干两个月就跑了。”小阿姨摇头,“他这一去,每天我累得要死。”
说着说着,小阿姨声音低下去。
阿茗狐疑:“你怎么听着好心虚?”
“我和你叔叔本来前几天就打算关店休息来着,票都买好了,先去拉萨,再到西宁,坐火车回去。”小阿姨尴尬一笑,“反正南嘉回来还要段时间,我俩准备回广东一趟,结果就收到你消息说要过来……”
什么?!
阿茗两眼一黑。
“饭店不开了吗?”她颤巍巍地问。
“啊……曲珍大姐说给你搞点牛肉吃,吃完这顿她就回家耍去了。”
刚刚还充满阳光,阿茗感觉人生已经急转直下,变成了湿漉漉的小猫。
“你可以一个人拥有整个饭馆呢!”
阿茗捂住耳朵,不听不听!
为了缓和情绪,她马不停蹄地赶去了镇政府,交接一些手续。
这次田野,她打算从民间和官方两个渠道一起开展,寻找更多帮手,在东贡和西贡都走一走。
县政府其实很近,就在街尾。
一栋小楼门前挂满了一堆铭牌,十里八乡所有的办事机关挤在一个屋里。
阿茗在一间不起眼的屋里找到了镇长。
他从一堆文件里探出头,听明来意后连声道:
“你好,你好小唐!”
紧接着他就犯了难:“本绒教啊,我还真不知道。”
他抱着一堆资料,带着阿茗一个接一个办公室的问。
年轻人们压根没听说过,只有个年长的藏族阿佳说,东贡那边有些寺庙很古老,雪顿节盛大的晒佛仪式,和格鲁宁玛的都不一样。
又是东贡念翁,阿茗已经开始头大。
镇长一听有门路,便道:“小唐哇,等会我要去县里开会,你跟着我一起去,问问东贡来的人。”
稀里糊涂,她就跟着镇长上了辆破车,一路颠簸到了县里。
这是场大会,镇长很是骄傲地介绍了一番阿茗,果然东贡的人就围了上来。
一名中年藏族大叔热情邀请道:“去我们那儿!达厝湖上有个岛,岛上有座寺叫桑日,是西贡大喇嘛和徒弟修行过的地方。等到嘎玛日吉节,我们全村都要参加大法事!”
阿茗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西贡大喇嘛。
她心中一动,问道:“大喇嘛的徒弟?是……?”
“就是你们倾雍在拉萨学佛的那个,那个很有名的年轻人……”
“南嘉?”
“对嘞,洛桑南嘉!他那时候可还小,西贡大喇嘛带着他,就两个人,在桑日寺修行了两年呢。”
藏族大叔是东拉乡的乡长次仁,阿茗从未听说过这里。
阿茗有点疑惑,南嘉早就离开哲蚌寺了,次仁大叔好像并不知情。
但她转念一想,既然小阿姨要离开一段时间,她自己待在倾雍也没意思,于是决定去东拉乡。
就这样,还没打开的行李箱,又跟着阿茗上了路。
东拉乡很远。
上次她和南嘉去布林寺,经过了一个湖叫达厝湖。达厝村在这头,而东拉乡在湖的另一头。
他们将翻过两座五千多米的雪山,去到山的那边。
雨季的高原雾气弥漫,云烟成雨。
阿茗在车上回望朗嘉神山,冬季清晰锋利的轮廓,在雨雾中已看不到神山之顶。
到达东拉乡时,已临近黄昏。
阿茗远远就听见了暮色中的喇嘛鼓声。
深沉悠远的鼓鸣,自岛上古老神圣的藏寺穿过茫茫湖面而来。
她循声望去,夕阳光照跃过茫茫雪山,泼洒达厝湖面。
湖心一岛,岛上一寺。
乡长指着那儿道:“那里就是西贡喇嘛修行过的岛上寺,以前要划船进出,现在有游客来,就修了条路。”
阿茗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暮光映照中,看见一条铁锁桥摇摇晃晃连接岸与岛。
那是西贡喇嘛带着南嘉修行过的地方。
插着一块棕色的旅游指示牌:桑日寺。
但她没看到游客的身影,石子铺的小小停车场里,只有几匹装饰漂亮的藏马,等待未知的游客付笔小钱、骑马游玩。
而阿茗立刻成了这个便宜游客。
她被次仁乡长介绍给看守景区的阿叔阿佳,他们立刻热情将阿茗推上藏马,坚决不让贵客走路,非要她骑马回家。
健壮的马儿很温顺,阿茗新奇地牵动缰绳,像个高贵女王行走在大家的的簇拥中。
马蹄踏着渐落的夕光回到乡里,阿茗在东拉乡的生活就此开启。
距离雪顿节还有大半个月,阿茗这么个大活人可不是被请来吃闲饭的。
她被安排的第一项任务,就是在桑日寺外的小岗亭上班——
负责检票、收费、和喂养这几匹藏马。
正值青稞收获的季节,她一上任,立刻解放了阿叔阿妈们,他们纷纷飞回自家田里劳作。
阿茗负责的事儿看起来不少,直到她在亭岗从早坐到晚,才发现根本没有游客来。
东拉乡虽然小有名气,但距离热门景点太远了,要翻过两座雪山,除了爱探秘的旅人,她见到最多的是骑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