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远万里,骑着摩托或者自行车,沿着318一路西进。
桑日寺是神秘的,他们聚集在青旅交换情报,听到一岛一寺一僧的故事,前仆后继地到来。
他们会和阿茗闲聊几句,心惊胆战地渡过铁索桥,大喘气爬上小岛,在岛上虔诚一拜。
阿茗总会热情推介骑马上岛,但骑行者通常不会花钱。
她有点难过。
因为乡里为了让游客玩好,挑的最健壮又最温顺的藏马。
阿茗喂它们草料时,马儿会乖顺地用鼻子蹭她手。
藏民们不舍得马儿辛苦,很少骑它们,阿茗知道后也不再骑。
每日夕阳西下,在岛中寺的鼓声中,阿叔阿佳还有阿茗会一起牵着马儿回家,影子拉的长长,模糊又寂寥。
阿茗开始盼星星盼月亮,盼游客纷至沓来。
她是个爱动脑子的姑娘。
阿茗苦思冥想,觉得问题多少出在自己身上,游客们来藏区就是为了看特色,她一个城市汉族小姑娘有啥好看的!
于是阿茗脱掉冲锋衣,换上阿佳们的深红藏裙,把头发缠上彩绳,梳成大辫子,打扮成年轻卓玛的模样。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鼓着脸叹气,皮肤还是太白,肯定穿帮。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南嘉的身影,她一开始不也没分辨出南嘉是什么人嘛。
于是阿茗扯过一条方巾,把脑袋和脸颊遮起来,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她再看自己,从打扮到口音,活脱脱一个原生态的藏族姑娘。
冒牌阿茗走马上任,效果确实不错!
不少游客都拉着阿茗要和她合照,她趁机推荐骑马拍照的项目。
虽然她不会骑,但已经熟练掌握了指挥马儿的口令。她会牵着缰绳带游客和马儿在宽阔的湖草边跑上一阵子,感受高原的风。
有些游客非要她取下方巾拍照,每次阿茗只能装听不懂,或者说自己脸不好看,叽里咕噜用藏语糊弄。
她扮演得炉火纯青,不是阿茗自卖自夸,别说小阿姨,就是南嘉来了肯定都认不出她。
她每天向乡长交付收入时,次仁大叔都要愣一下,才意识到这是那个外地来的汉族女孩。
但阿茗猜错了一点,她和南嘉在医院意外重逢的那天,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小唐田野笔记19:
1今天是被茶茶饭馆抛弃的小唐。
2东拉乡比倾雍海拔更高,但我几乎不会高反,我很喜欢和我的马儿们一起在湖边奔跑。铃铛清脆的响,它们澄澈的眼睛是世上最温柔的事物。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6-04
周三暂停更新,修稿一天,周四复更~下一章两位终于要再见面啦!岛上寺的原型是日托寺,在羊卓雍措,很漂亮!大家有机会可以去玩~
第20章 ☆、20涨水的夏
阿茗平日住在次仁大叔家,他家的阿妈人很好,每天都用暖瓶装上一壶甜茶,让阿茗带去喝。
东拉乡几乎是信号塔覆盖的边缘,她每天黄昏,都要拜托次仁大叔骑摩托,把她带到靠近东贡念翁垭口的地方,给妈妈打电话。
这个垭口,是座小神山,当地人在漫山的石头堆中挂了无数五色经幡。
次仁大叔从不催她,会靠坐在野花和石头中哼歌。
阿茗每次打完电话向他走去,都觉得他离天很近,仿佛躺在巨幕一般的白云里。
唐女士天天会诘问她,论文推进的怎么样,有没有为当地人做事,告诫她要发挥自己的价值。
阿茗沉默,她不知道在这座村庄里,什么样的事是有价值的。
她该去耕田,该去游说赞助,该去制造一个奇迹般的爽文目标?
可她只是渺小的人呢,没有力量,没有权力。
日复一日,这话沉沉压在她心头。
每次打完电话,次仁大叔都会揪一朵格桑花送她。
这天他问:
“小卓玛,你在忧伤什么?”
阿茗咬着唇说:
“我在想,我该为东拉乡做点什么,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次仁大叔一愣,继而大笑着揉了揉阿茗的脑袋:“小卓玛,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为什么要替别人痛苦?”
“可是……”
他指向一块用写着六色藏字的玛尼石:“你看,石头上写着什么?”
“嗡嘛呢叭咪吽。”
“小卓玛,你好聪明,那是什么意思?”
阿茗知道,那是转经时一直诵念的话,是一切诸佛菩萨的慈悲和加持,是菩萨深深关爱众生。
“我们藏民,每天要诵两遍经。一遍为自己,一遍为万物。”
面向着茫茫雪山,阿茗忽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明悟。
她看到的是绕山公路,是支起的通讯塔,是高原之外飞速的社会,而藏民看到的是神圣的信仰,是神山赐予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是虔诚地绕山,献上自己纯净的崇敬。
藏民的诵经祈祷,每次都是以万物众生解脱苦难为开头。菩提心,菩萨行,每一次五体投地的叩拜,都在为素昧平生的人祈福。
我们都在以自己的认知,爱着对方。
翻飞的风马旗中,次仁大叔说:“小卓玛,我知道你的心。你的心,是一颗好心。”他抚着胸口向阿茗轻点头致意,“你什么都不做,我会祝福你。你伤害我,我也会祝福你。”
阿茗的眼泪瞬间滚落。
就这样,她不再多想什么。
每天做自己事,做一个看门小猫的事,偶尔也念经,好像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平静。
在东拉乡的日子里,阿茗听到了无数西贡上师的故事。
这个小村子地处偏远,气候又恶劣,藏民的信仰非常淳朴,比如他们会告诉她:
“上师修法的时候,天空中出现过大威德猛狮!”
阿茗望着那云雾叠绕的雪山,心想自己好歹读过几本书,这不是宁玛巴祖师一副很有名的唐卡嘛。
她有点儿好奇,西贡上师为什么偏要带着南嘉在这儿修行,看起来寺里并没有特别的壁画唐卡与塑像。
桑日寺的砖瓦都很陈旧,次仁大叔说,这座寺从唐代就有了。
某天对着圣湖雪山发呆时,她忽然就想起了一张图:西藏镇魔图。
相传,那是精通堪舆之术的文成公主绘制,发现雪域西藏的地形是一位仰卧的罗刹魔女,为了镇住魔女,修建了吐蕃十二镇魔寺,其中在魔女心脏位置,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昭寺和小昭寺。
这座古寺,想来是同一年代建成的,她忽然得到了启发:现象之下还有什么?
古老但名不见经传的小寺,藏了很多经书呀!修行之人,不就是念佛抄经。
于是阿茗软磨硬泡,终于获得寺里唯一一位喇嘛的同意,有时间就借几册经书出来,在寺门口的经幡柱下抄写。
那些古老的残卷,有许多她读过的东西,也有许多陌生的文字。
她慢慢地研读,在浩瀚的历史中,寻找蛛丝马迹。
以及等待雪顿节的到来。
某个晴日,阿茗正躺在湖边深草里小憩,脸上盖着氆氇帽,湛蓝的达厝湖在灿烂的阳光下像最纯净的宝石。
忽然,安静的村庄响起机动车的马达声。
阿茗惊醒,一骨碌爬起来。
她伸长耳朵,这引擎声,一听就是大队人马!
她拍掉藏裙和氆氇帽上的草穗,打了个呼哨,把在湖草深处吃草的马儿唤回来。
藏马个头高,她垫脚拍拍马头,低声和它说:“打起精神,又到你表现的时候了!咱们一举拿下一个超级大单!”
阿茗牵着马儿走到岗亭门口,遥遥看见了一长溜的骑行者,在熠熠生辉的雪山之下前进。
待车队再近一点,停下车和她搭话领队是个神采奕奕的阿姨。
阿茗好奇打听,才知道这是一队退休后骑行进藏的阿姨。她们从成都出发,跨怒江大峡谷,过麦通天险,历时两个月到达了边境东拉乡。
阿茗连连惊叹,献上甜茶,她没忘记自己的使命,热情邀请她们骑马。
阿姨们连连摆手,表示不用。
“很便宜的,只要十块!绝对是你们在藏区见过最便宜的!”阿茗摸着马儿的毛,坚持推荐道,“我们的藏马温顺健壮,骑着上岛很有意思!”
可惜阿姨们聪明着,只拉着阿茗拍照。
穿透云层的金光飞掠湖面,美不胜收,她们叽叽喳喳着准备上岛。
阿姨们看着很兴奋,阿茗见过多了类似的旅人,因为跋山涉水终于到达终点肾上腺素飙升。
但这里海拔四千六,听说她们又开了整整一天车,她莫名有点不放心,多嘱咐了两声:
“慢慢爬啊,那小岛看着不高,爬起来其实很容易高反!”
她们谢过这个小卓玛:“卓玛,可别小看我们,阿姨们厉害着!”
阿茗目送她们走上铁索桥,去了马厩给马匹喂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