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34)

  阿彪低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行李包。

  他再抬头,是之前开车的那个少年人。

  也是他刚刚挡住了车门,那人此刻就站在副驾前面,把唐茗初挡了个严实。

  阿彪记得,他们喊他南嘉。

  南嘉冷脸靠在车门前,显然阿彪的行李就是被他扔出来的。

  阿彪和仟仟不一样,他确实进过很多次藏,所以第一眼就认出南嘉是个藏族人。

  藏族少年的淡色眼眸里看不出情绪,但阿彪莫名就是感到了极大的压迫感,他从上车起就不太敢和南嘉直视。

  他看得出来,那人腰间的藏刀,不是装饰品。

  被扔出来的行李明晃晃在告诉他,这里不欢迎他。

  阿彪讪讪退了一步,背起包走开,但又不甘心,嘴里忍不住不干不净骂了几句。

  南嘉没说什么,只是递给阿茗水瓶,是刚接的温水。他示意她喝点水,然后无声替她关上了车门。

  琼布冲阿彪背影叨叨了好几句,愤慨地回了自己的车上。

  他们向着西前进,太阳也从西边明晃晃地刺过来。

  车里走掉两个人后,安静的很突兀。

  阿茗一直看着窗外一座座飞驰而过的石头山,脑

  子里也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闪回刚刚的场景。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然后接二连三,珍珠似的,挂在睫毛上。

  她装作不经意转过脸,偷偷抹掉泪珠。

  但南嘉早看见了。

  他拿出纸巾盒,推向她。

  阿茗五感交杂,说不上来是觉得丢脸,是愤怒,是委屈,还是怨恨自己,她眼泪越擦越多,终于忍不住哽咽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我明明是在帮他们呀……”

  话没说完,她更加难过,干脆用纸巾遮住整张脸,不想让南嘉看笑话。

  南嘉忽然用藏语对她说:“你也学佛法,那你应该知道,佛法教导人们要有慈悲心和智慧。”

  他瞥了一眼,见她有在听,便继续说:“慈悲心,让你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伸出援手。而智慧则是让人明白,每个人有他自己的业力因缘。”

  南嘉少有说这么多话,阿茗本来泪眼婆娑,却像有神奇魔力一样,止住泪看向他。

  他问她:“你的善行,是为了得到他们的感激吗?”

  阿茗摇头。

  “是为了获得名利吗?”

  阿茗再次摇头。

  “那是否可以说,你的善行,是在种自己的慈悲心和菩提心。种善因,会得善果。”

  说完,他不再提问,也不再解释。

  阿茗有些恍惚。

  前方,是夕阳夺目绚烂的金色光芒。

  他的脸庞在那片温柔的橘红中,温淡地注视她,好像和暖色的天光一同降临轻抚着她。

  种我自己的菩提心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繁杂的情绪似乎真的一扫而光。

  她抱着水瓶,慢慢将那壶水喝完。

  余晖撒遍大地,粗犷的山峦连绵起伏,蓝天变得更近。

  高原之上,她好像正长出新生的灵魂,贫瘠的土地上也生长出雄伟的城市。

  “看前方。”

  阿茗看见了。

  大片高原云朵之下,壮丽的布达拉宫矗立于玛布日山上。

  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庄严神圣的白墙,重楼中的红宫,天地仿佛相连。

  那是卫藏的心脏,那就是拉萨。

  到达拉萨的当晚,他们一行三人还是住在青旅,也再次认识了新朋友。

  阿茗已经看不出下午大哭过一场,只是喝了更多的水。

  等到夜幕完全降临,阿茗、南嘉、琼布、还有同行的年轻伙伴们一起,租了自行车,绕着布达拉宫夜骑了两小时。

  这里比倾雍热上那么一点,但仍旧夜风凉爽。

  夜晚,灯火通明的布达拉宫比白日还瞩目。

  比起年轻旅人在布宫广场拍照打卡的激动,阿茗三人多了点敬畏,他们静静站在辉煌的宫殿下,无言默契地垂首,眉心合十,在心里念诵了六字真言。

  阿茗觉得那一刻很奇妙。

  她脑海里出现了东拉乡的草原野花,写着六字真言的石头,想起她见过的那些年轻或苍老面孔,唯独没想到自己,没有想到任何不愉快的往事。

  这就是藏人说的,为万物生灵祈福吗?

  她不自觉弯起唇角,偷偷看了眼南嘉,又看了眼琼布,他俩都还闭着眼。长睫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但阿茗觉得他们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她吁了口气,把喜悦藏进心底。

  接下来半程,她蹬自行车蹬得更卖力了。

  当然,兴奋过头的代价自然是高反。

  阿茗他们这几个汉族年青人回到青旅,立刻原地嘴唇发乌、喘不上气。

  还好青旅常备氧气,阿茗和大家一起呆滞地靠在藏式大沙发上,每人都吸完了整整一瓶氧,才堪堪缓过来。

  直到她第二天醒来,人都还是蔫的。

  那群大学生伙伴已经出发,打了鸡血冲向了拉萨的犄角旮旯。

  琼布和南嘉倒不太急,他们一边等阿茗喝酥油茶吃早饭,一边帮青旅隔壁的阿妈搓线绳。

  白色和黑色的羊毛在两双手下,被搓成一缕缕线。阿妈正在准备染缸,她会把线绳染色,然后纺织成包包,卖几个钱。

  阿茗很熟悉这活,在倾雍时就老帮央金做这事,只不过央金染线织的是藏毯。

  她干脆端着酥油茶碗站在边上指导,琼布这人毛手毛脚,搓的线不好看,南嘉做得倒不错,阿茗表扬了两句,琼布就不乐意,委屈道:

  “我又不像他当过喇嘛,要自己补衣服!”

  “你是倾雍少爷咯?”

  “我怎么不是少爷?我家以前也老有钱了,你也不看到拉萨开的谁的车。”

  “是是是,全倾雍就你的店里有越野车,牛死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南嘉听到以前两个字,眼睛垂了下去。

  “不是牛死了,是太牛了!米米你重新夸!”

  “啧,该不会是你败光的家底吧?”

  琼布马上要反驳,话到嘴边,却瞥到沉默不语的南嘉,他声音立刻低了:“那……肯定不是。”

  总不能说是他和南嘉的阿爸吧,毕竟这件影响整个倾雍的事,不能单单怪到南嘉头上。

  他为了大家,不仅不再学佛,连命都差点没了。还能有点钱开这个汽修店,他最要感谢的就是他大哥南嘉。

  于是琼布大声道:“米米你是来挖苦我,还是来帮卓嘎阿佳的?”

  阿茗讪讪道:“怎么帮嘛?今天我们就去找卓嘎阿佳的女儿吗?”

  琼布转头问南嘉:“她叫啥来着?”

  “达吉。”

  “达吉在哪里?”

  “吉崩岗。”

  一直默默染线的阿妈忽然颤悠悠直起身,面对这些年青人唱起了拉萨古老歌谣:

  “吉崩岗之上,有一座能眺望远方的楼梯,不论从哪边侧耳聆听都能听见,那动听的风铃声……”

  达吉住在拉萨城叫吉崩岗的街道,那边上有一座清代建筑,叫吉崩岗拉康,是少数留存的坛城。

  古坛城曾经挂着风铃,在风里会传很远,很多在拉萨城长大的人记忆中都有这悠远的铃声。

  达吉跳舞的舞室,就在这附近。

  她本该一直快乐地跳舞,但婚姻带给了她不幸。

  达吉在舞室已经躺了两个月,因为她丈夫打得她腿骨了折。

  她不愿也不敢再见他,于是一直住在舞室。

  直到有天她想通了,将一通电话打回遥远的倾雍。

  她向那个小镇石头房子里曾经最亲近的人说:

  “阿妈,我要离婚。”

  这便是南嘉、琼布、以及阿茗这个勉强算半个倾雍人坐在这里原因。

  达吉给他们泡了很香的甜茶,和卓嘎阿佳做的一模一样。

  听到阿茗的赞叹,达吉笑了一声:“以前我就是家里做藏餐手艺最好的,他们都说,未来倾雍的那间店子会给我。”

  南嘉单刀直入:“为什么离不了?”

  “我没有证据离婚,他不会和我和平协议离婚。”

  “不止这些。”南嘉追问。

  “是不止这些。他在做渎神的坏事,骗人钱财。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了我舞室的账户,他不会放过我,他能让我和他死都死在一起。现在,我找不到他。”达吉说的很平静,棕珀色的瞳孔很坚定,“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达吉把一沓资料放在他们面前。

  琼布拿起,然后飞快地扫了身边人一眼。

  难怪卓嘎阿佳要拜托南嘉,他一定会帮她。

  南嘉沉默了良久。

  “我要一个人做这件事。”

  小唐田野笔记26:

  1我的情绪在那个瞬间忽然决堤,但下坠的我被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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