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35)

  2达吉很早就出走倾雍,我偷偷给央金打了个电话,她说很多人都说达吉心比天大,叛逆乖张。可我觉得央金的话语里,很羡慕达吉。

  第27章 ☆、27拉然巴格西

  “你凭什么一个人干?不允许!”房间里,阿茗斩钉截铁说。

  “绝对不允许!是兄弟就一起干!”琼布跟着说。

  然后他俩就被赶出了舞室。

  半小时后,草药熏制的烟味飘出来。

  阿茗和琼布本来在聊天,她闻到味道,从门缝看进去,南嘉的藏袍挽起半臂,劲瘦的手握着冒烟的黑色药条,盯着达吉的伤腿,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

  她问:“他在给达吉治病吗?”

  琼布瞅了眼:“对哇。他会治骨头上的伤,西贡大喇嘛的绝活。”

  “这么厉害?”

  “米米你知道南嘉以前考格西嘛,考的就是拉然巴格西,汉话里是……什么医学博士?对,医学博士。”他鬼鬼祟祟四下一望,见没有人才继续说:“西贡大喇嘛给了他超多名贵藏药,米米你没见在倾雍的时候,老有人找他看病,都馋他那些药丸子呢。”

  阿茗了然。即使是现在的东拉乡,也只有基础的医疗站,更别提以前,雪域高原太辽阔,医疗交通也不发达,活佛喇嘛们就是天降的神医。

  喇嘛们的医学水平分高低,也要考试。大家都以为格西学位只论佛法,其实不然,除了密宗,格西还有医学和星算。就说西贡大喇嘛,他可是拉然巴格西,这是藏医学最高的学位,只有寥寥几人。

  于大部分藏胞,如能向大喇嘛求到珍贵药丸,他们会用嘎乌佛盒挂在胸前贴身佩戴,和佛像护身符是一个地位。

  在东拉乡时,阿茗听说西贡大喇嘛之所以备受尊崇,除了他医学精湛,更是他的大善心。

  阿佳阿爹们说,大喇嘛年轻时很少在寺里,靠着一双脚和一匹马,春夏秋冬都在藏区深处行走,为信众灌顶祈福、诊疗疾病。

  琼布继续叨叨,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没个逻辑:“卓嘎阿佳特地拜托南嘉治达吉的腿,她还要跳舞呢。但达吉跟南嘉不熟的,她好叛逆!十几岁就跑到拉萨跳舞,后来结婚也没回倾雍,卓嘎阿姐生了好大的气。但卓嘎还是很爱她。南嘉回倾雍后,不怎么给人看病了。他从小就跟着大喇嘛,最擅长这个了,卓嘎阿佳就求他。”

  琼布双手搓搓黄毛脑袋,哎哎哟哟地叹口气,不知道是叹南嘉,还是叹达吉。

  但阿茗逐渐懂得了琼布每次提及南嘉不学佛的遗憾。

  想要考拉然巴格西,需要极高天赋、恒久毅力、以及上师僧友的支持,这每一项要求都是机缘,而南嘉都具备。

  西贡大喇嘛的徒弟,有善心的苦行僧,倾雍藏区最小年纪入三大寺的天才,任谁都会遗憾吧。

  可是为什么不学佛了呢?

  她一直不敢问出这个问题。

  直觉告诉她,这是个禁忌话题。她害怕问出口,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感情就分崩离析。

  此刻,琼布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亮亮地望向阿茗。

  舞室里的药烟熏眼睛,南嘉想透口气,打开门就看两条伤春悲秋的苦瓜。

  他俩背对着他,坐在绿树荫荫的吉崩岗拉康前,颇有些自怜自艾。

  南嘉迟疑了一下,人又死不了,他们和达吉也不熟,怎么这么大反应。

  他准备开口宽慰两句,就看见阿茗拍了拍琼布的肩:“没事,会好起来的……”

  她眼里满是心疼。

  南嘉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当前的状况了。

  但琼布和他同时开了口:

  “达吉骨头断的也没那么彻底,还是能好的,你们不用担心。”

  “南嘉那药丸子用一颗少一颗,达吉用完了,我以后病了没药治怎么办?回去得让卓嘎阿姐请顿好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诡异的氛围里,阿茗和琼布像做了错事被主人抓包的两条呆狗,齐刷刷仰头看向冒出来的人。

  阿茗在心底怒骂,琼布你脑子清醒点吧!合着她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呢。

  达吉冷冷淡淡的声音从屋里飘过来:“我看他们俩就是闲得。”

  南嘉有点无语,递出一张药方给琼布:“买药去。”

  琼布麻溜站起来,迅速遁走:“好嘞!”

  阿茗也嗖得跟上:“我也去!”

  面对尴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琼布和阿茗去买药,买着买着就拐进了八角街的甜茶馆。

  他俩又发现旮旯里有咖啡馆,阿茗请了琼布一杯贵价美式,被评价比村里的牛粪还难下咽。阿茗不信邪,争辩是琼布没有品鉴能力,一定要给这从哥伦比亚万里迢迢进藏的咖啡豆足够尊重,遂再拿下两杯带给南嘉和达吉。

  等他们从八角街晃悠出来,溜达进药王山的菜市场,买了些好食材,再回吉崩岗给达吉送饭,已是夕阳西下。

  南嘉不在,说是去查舞室的账了。

  三个人没话聊,沉默地吃完了饭。

  那晚阿茗没睡着,因为肚里装了两杯美式。

  接下来的日子里,达吉老公还是不知所踪。这个叫强巴的汉子,以前是舞团的弹扎木聂的琴师,和达吉结婚后就不弹琴了,天天在外面搞“事业”。

  达吉的舞跳得特别好,但在钱上有点迟钝,等她意识到不对,舞室账户已经成了强巴洗钱的工具。

  她之前生过一场大病,意识不清醒时被半骗半哄签了协议书:只要离婚或者身故,名下的资产都自愿赠给强巴。

  阿茗看到身故这个词时,觉得背后直冒寒气。

  因为南嘉有次隐晦提了一句,强巴做的事涉黑。

  要是真逼急了,强巴会不会杀害达吉?毕竟刀子一进一出,他就能合理合法地占有达吉的一切。

  南嘉不知从哪里找来强巴的阴阳合同和资金流水,整理成证据录,阿茗帮忙找了律师,先把舞室账户冻结保护起来,离婚的事算是在法院排上了队。

  此外,南嘉就不让大家做更多的事了,他看起来也抽身而退,投入给达吉治疗。

  达吉除了一条断腿,身上还有经年跳舞留下的伤病。南嘉大概是想一并给她调理,他弄来了几本特别大的医典,有西医也有藏医,除了给达吉药熏针灸,就是在青旅翻书、煎药。

  离雪顿节还有一些时间,阿茗和琼布专心当厨子厨娘,负责大家的一日三餐。

  达吉是个很冷淡的人。除了最初见面时笑过,阿茗后来再见她,她都相当疏离。

  琼布说是小时候被达吉揍过,见她总是躲着走。但阿茗不害怕达吉锋利的冷眉,她更好奇这个女人那股倔劲儿。

  她们偶尔会聊几句。

  “以前没在倾雍见过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汉族小姑娘。”

  “我是镇上茶茶饭馆家的,和南嘉一块儿。”

  那是什么饭馆,达吉没听说过。她对阿茗出现在倾雍,也一点儿不奇怪。

  “他回倾雍了啊。难怪没穿喇嘛服,不学佛了?”

  达吉怎么信息比我还滞后,阿茗在心里嘟囔。她果然离开倾雍很久,还不和家里联系。

  达吉身体不大能动,常常裹着漂亮的五彩

  色带的藏袍,望着窗外的天和树。

  舞室点着一种清淡的藏香,和寺庙里别的藏家味道都不一样,阿茗很喜欢,有时候为了多嗅几口,还会在舞室里赖上一会儿。

  她某天送饭,忽然意识到,这和南嘉身上的味道很像。

  阿茗放下保温桶,等达吉吃完的时间里闲聊:

  “你屋里点的藏香,是哪儿买的?”

  “不是买的,那是米玛阿佳自己做的。”

  “米玛阿佳是谁?”

  达吉闻言疑惑:“她是南嘉阿妈。你们关系这么近,你没见过她?”

  南嘉很少提自己家人,阿茗隐约想起他们认识之初的记忆:“我只知道他有个妹妹。”

  “你记错了,他家就他一个,没有妹妹。”

  看阿茗不信,达吉又斩钉截铁说了一遍:“南嘉没有兄弟姐妹。我刚搬到倾雍时,就是米玛阿佳帮我们的安顿的,我们很熟。”

  “你不是倾雍人?”

  达吉少见的笑起来:“除了多吉大叔他们东边村子的,倾雍什么人都有。米玛阿佳是康巴嫁过来的,为了爱情舍弃一切嫁了个西贡汉子,让南嘉给你详细讲去。南边村子……应该是昌都水源区迁过来的,你自己不也是内地来的吗?你来做什么?”

  “我呀,我研究本绒教呢。”

  “你也走了很长的路。”

  达吉口中的倾雍,好像又不一样了。

  阿茗本来还想接着问,但琼布在下面叫唤她快点儿,说晚上出去玩来不及了。阿茗只好收拾碗筷,风一样飞远去。

  达吉从窗户看见她蹦跳的背影,倏忽快乐地跑不见。

  倾雍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来,就有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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