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一点,有地震和雪崩,田地毁了没法住,大家翻过雪山在这里开垦新家园。
再往前一点,有徒步过荒原的她自己,有康巴嫁过来的米玛,她以前还是贵族小姐呢,就是命不好。
日子就是这样,青稞伏地了,再站起来,走进泥沼了,下次就知道绕开。
达吉点燃了一根新藏香,清淡的青烟飘出来。
她仿佛看见米玛阿佳坐在其中,娴静地搓藏香,而小小的她,就绕着米玛阿佳跳舞。
尽管达吉和卓嘎的别扭持续了很多年,但她断断续续和米玛有联系。
南嘉来的第一天,就把这些香条放在她面前,说:“这是阿妈特地为你做的。”
“她还好吗?年初时,她说她病了,是晚期。”
少年人沉默了一下:“医生说,过不了这个冬天。”
“不治了吗。”
南嘉静默片刻,摇头。
达吉了然,米玛阿佳也是个很倔的人,她不愿意,谁也没办法。
“你为她转山吧。她一直很想去转本日神山的。”
“去过了。”
我去了很多神山,但神山没有回答。
阿茗以为达吉的事等着开庭就好,但她一个午觉醒来,就接到了糟糕的电话——
强巴在今早冲进舞室打砸了一通。
阿茗赶到时,室里一片狼藉,琼布懊丧地坐在被砸烂的瓶瓶罐罐中间。
他真是会挑时候,今天南嘉去了医院抓药,琼布和阿茗刚回青旅了,舞室只有达吉一个人。
达吉说,他接到法院的传票估计怕了,这次来是想要工作室的账目。
但还好,他们之前已经转走了工作室的公章和剩帐。
幸运的是他们预料到了,不幸的是强巴没拿到东西,只能拿达吉撒气。邻居帮忙报了警,他才匆匆逃离。
他们帮达吉包扎了伤口,阿茗绷带绑得齐整,在学校学的技能没落下。
南嘉回来后没说什么,帮着一起收拾。
他知道强巴着急不是因为离婚,是被更大的麻烦找上了。
但他按捺下不言,唐茗初和琼布最近像没家长管的野孩子,在拉萨城里大街小巷的乱窜撒欢。有时候从书本里一抬头,就看见桌边放着他们带回来的小玩具或零食茶点。
这样也挺好,强巴手上沾过血,谁见了都不会好受。
可他不找事,事会找上他。
数天后接到那通电话时,南嘉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真该去帮唐茗初拜拜神佛,这一路就没有她遇不上的坏事。
小唐田野笔记27:
1我看了达吉的舞,她穿上藏戏服的样子像神女下凡,她天生该吃这口饭。
2达吉的话不多,可我莫名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或者说我羡慕她,想成为比她勇敢的人。
3倾雍比我想象中要复杂也要更有血肉,它像一处流动的家园,牧民、农人、淘金客……来来往往的过客塑造了这个独一无二的高原小镇,我感谢它的包容和丰沛的灵魂。
第28章 ☆、28六路财神
那通电话打来的前几天,风平浪静。
青旅里人来人往,也有几个常住的伙伴,旅居在拉萨,在青旅做义工,大家彼此间熟悉起来。
伙伴们人还算不错,出门在外热情互助,阿茗蹭过好几顿饭,大家听说舞室被砸之后,还义愤填膺要一起找强巴算账。
阿茗喜欢独自去大寺小寺看壁画,伙伴们则经常三五成群,白天在拉萨城溜达,晚上回来喝酒聊天打麻将。
她经过时总会被叫住:“茗初,来一起打牌呀!喝一杯呀!”
她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总让她想起亲戚们围在一起,一边计较钱一边评价她学业生活的样子。
再说了,南嘉也不喜欢她打牌。
他在东山把牌掷在她身上的样子,她想起来还有点生气呢。
青旅的朋友偶尔也喊南嘉一起玩,阿茗观察过几次,他通常会装听不懂汉语,目不斜视遁走。
琼布倒是爱和他们喝酒,他发现这些人兜里虽没几个钱,但烟酒都买最好的。琼布听不懂几句汉语,酒却是喜欢的,两杯就倒,由着阿茗边骂边把他拖回房间。
这天阿茗从舞室
回来,又碰到了大家在院子里烧烤,他们招呼她一起吃。
她刚坐下,几个新来的伙伴就围了上来:
“茗初,帮忙看看这是真唐卡吗?”
他们手里举着一幅唐卡,一脸希冀,说是今天捡漏买到的。
阿茗仔细检查一番道:“画布看着很老,说是什么时候的唐卡?”
“明清的。”
“但图上天界的本尊形象,是这些年才有的。”
她没敢说,只粗看唐卡的线条和色彩,明显是赝品。
大家一下发出巨大嘘声,阿茗追问,才知道几个人凑钱花了八万八请的。
阿茗震惊:“怎么还有拿这种事骗人的?”
唐卡是藏区最神圣的崇拜物之一,家家经堂都会供奉,对藏胞来说,赚这种钱是要遭天谴的。
几个年轻人似乎不死心,毕竟谁都不信自己是倒霉的那个。他们嘟囔着,拿着唐卡又去找人请教了,听说店家怎么都不给退。
阿茗第二天推达吉去医院做CT,把这事说给了她听,达吉一耸肩:“疯了。”
“骗不到我头上。”阿茗自信道。
等达吉做检查时,阿茗偷偷同琼布咬耳朵:“我以为南嘉和传闻里藏医一样,门口往东走七步捡块石头,把石头带给他,他就能解读出病症来。”
南嘉正安顿好达吉,走出核磁室,他耳朵灵,把阿茗那蚊子哼的吐槽听得一清二楚。
唐茗初和琼布在一块待久了,脑回路都跟黄毛一样稀奇古怪。
他清清嗓子,无奈道:“我学的是藏医,不是跳大神。”
藏医也与时俱进讲科学的。
检查费用不菲,强巴转走了不少钱,达吉卡里一下就空了。她倒很淡定:“再赚就是了。”
但钱哪有那么好赚。
最近正好收到律师通知,说联系不上强巴,也无法证明他是非法敛财。
达吉有意逗大家开心,戳戳阿茗:“你要是怕我没钱,过几天就是星期三,正好帮我去找扎基娘娘求财。”
阿茗说好,她正好还没去过。
“扎基娘娘嗜酒,你带瓶好青稞酒去扎基寺拜拜,早点儿去,去晚了娘娘被灌醉,就听不见你的愿望了。”
扎基寺是西藏唯一一座财神庙,香火很旺,僧人们胳膊抡得像生产线,一个接一个开酒瓶倒酥油。
阿茗拜好了扎基拉姆,捧着香朝东南西北再拜了五路财神,打算去色拉寺看唐卡。
最近正值展佛季,色拉寺展出了好几幅珍贵的堆绣唐卡。
但拉萨的公交不准时,她算了下时间快赶不上了,一辆出租车刚好来拉客:“美女去哪儿?”
择日不如撞日,阿茗上前拉开门:“去色拉寺。”
大哥是东北人,来拉萨七八年了,很健谈。
他颇通佛理,和阿茗聊起她看过的寺,连宝瓶山下的慈觉林有清代古壁画都知道。
“姑娘是行家呀,我这一年都拉不到一个去慈觉林的。”
“我也就是看看,不太懂。”阿茗习惯性谦虚。
听闻阿茗是去色拉寺看唐卡,司机一拍大腿:“那你该去南山的唐卡大会啊,那儿正展珍稀唐卡,从日喀则那边专门运过来,还有阿里的古唐卡。你来的真是时候,明天大会就结束了。”
阿茗眼睛一亮:“都是老唐卡?”
“对啊,就在拉萨河边上,明天下午就结束啦。”
拉萨河边的唐卡大会……阿茗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怎么没听说过。
司机看出她有顾虑:“好几年才办一次,要邀请函才能去,我看你像是行内人,还以为你懂呢。”他说着抬起手向阿茗展示了一个小唐卡手镯:“你看看,我找朋友弄到的邀请函,昨天没拉客,特地去请的。”
阿茗扫了一眼,确实是精品。
“你没邀请函很麻烦,要是喜欢,在外面瞅瞅也不亏。我是看不懂,在拉萨做生意才求个神佛保佑的。”
阿茗愈发心动,色拉寺的展佛季还长着呢,这撞大运遇到的法会,她肯定得去凑个热闹。进不去没事,她找个狗洞都能爬进去。
于是出租车掉头,往南山驶去。
很是不巧,司机中途接了个电话,说是家里出了事要赶回去,甚至没收她车钱,阿茗只好又换了辆出租。
阿茗上车接到了达吉的电话:“你到色拉寺了吗?”
“没呢,说南山公园那边有唐卡大会。”达吉今天去医院换药,阿茗便问,“你们药换好了吗?”
“好了,琼布这会儿送我回去。”
“南嘉呢?”
“有事出去了。”
这家伙这几天神出鬼没的。
挂了电话,司机问:“美女,家人生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