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腿断了。”
听了她要去的地方,司机恍然大悟似的:“你去参加唐卡大会?刚好求个平安。”
“您也知道啊。”
“那你是懂行的。我不懂,昨天刚听说,我朋友老娘生大病,从青海坐火车过来请了幅唐卡回去。”
揣着满肚子期待,出租车到了地方。
阿茗没在这儿见到古唐卡,倒是见到了始料不及的人。
这里在拉萨南面的山腰上,冷清清的,一扇藏式寺庙的垂花门,完全没有期待中的人声鼎沸的法会模样。
阿茗隐隐觉得不对,她想起青旅伙伴们被骗的故事,犹豫着要不要离开,又不死心。
来都来的,看一眼又怎么样。
阿茗上前,被几个汉族人热情迎了进去。
开头几幅展出的唐卡的确不错,有些昏暗的光线里,阿茗想仔细看看,被呵斥要站远点,不然神明会生气。
什么鬼规矩。
继续看下去,她逐渐明白过来,这就是个卖唐卡的假货店,她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仟仟?”
之前打过照面的靓丽女孩正虔诚合着掌,面向一幅巨大的黄财神唐卡,一脸慎重,一个店员正低声向她介绍这幅唐卡的珍贵。
“啊是你!你是和那个藏族帅哥一块儿的!茗初?”仟仟惊讶拊掌,想了半天才记起她名字。
“你怎么在这里?”
仟仟亲切地挽上她:“阿彪在这儿做生意呀,说这里有好货能捡漏,让我来看看。”
“你和阿彪……还在一起?”
“他和我解释啦,他也被那个卖天麻好朋友的骗了,不是故意坑我的。最近他带我去山南玩了好多地方呢。”
阿茗点头,不置可否。
店员面露不悦,上前拉开她们:“勿在神佛面前高声说话,谈情说爱。”
仟仟继续合掌参拜,低声附耳道:“这幅是最顶级缂丝唐卡,价值上百万,这里的老板从牧民手里收过来自己收藏,我讲了半天,他们同意只卖十八万让我请走。我去内地一转手,赚翻了。”她示意阿茗噤声,洋洋自得一笑,“这些人不识货。”
阿茗哑然。听听这话的逻辑,顶级唐卡都金贵得很,不供奉在寺庙里,还能被牧民们带着在草原上吹风淋雨吗?
但仟仟心动又面露难色:“但我卡里差一点钱……能不能便宜点,我真心想请。”
店员果断摇头:“这是我们老板的私藏,若是您真喜欢,肯定要诚意的。您没能力请,缘分就没到,何必强求。”
这一招以退为进,愈发激起了仟仟势在必得的心。
她悄声对阿茗诱惑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到时候我们按出资比分钱!”
阿茗退了一步,胡编道:“我家信基督,来参观一下,不好买的。”
“这是赚钱,又不是让你信这个!”她急了。
阿茗看明白了,仟仟就是个被骗钱的命。
她一边应付仟仟,一边被店员紧盯着,一边盘算着如何脱身,一个男人正好从门廊里走了出来。
他紧锁眉头,在打电话。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灵光一现,这不是强巴吗?
所以这是他的店?
阿茗溜走的心顿时烟消云散,踏破铁鞋无觅处,他们正愁找不到强巴呢。
她偷偷拿出手机,想给南嘉他们打个电话,屏幕刚亮,她背上就升起了一阵冷汗——
这里有信号屏蔽仪,她的手机被迫罢工进入了飞行模式。
强巴余光一见她拿手机,立刻穷神恶煞呵斥道:
“这些佛像都是开了光的,不准照相!你们几个怎么搞的,说了多少遍,诚心进来参
观的都得上交手机,冲撞了神明怎么办?不卖了不卖了!”
“抱歉抱歉。”仟仟埋怨看了她一眼。
半被店员的强迫半被仟仟催促,阿茗不得不交出了手机。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她为了记录访谈数据,有随时带录音笔的习惯,于是偷偷把手伸进口袋里,摁下录音键。
强巴皱眉,暗暗盯着她们,冲店员用藏语道:“那群蠢货司机,今天怎么还在拉人?赶紧让她们走。”
店员冲强巴解释了几句,示意仟仟马上就要付款了,看来是不想错过这笔大单。
但强巴很坚决,一定要让阿茗她们现在走,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事,他一下子脸色大变,眼睛充血,骂了句“臭婊子”。
再面向店员,他态度也变了,阿茗听不太真切,大概是让她们必须付款。
店员一回来就板起了脸:“老板不高兴了,说你们这样子亵渎了神仙,要你们赶紧走,我好不容易才劝住。”
“他就是老板?”阿茗故意问了句。
“是收藏家。”店员纠正。
人设还坚决保证不出戏呢。
阿茗想要的很简单,证明这间假货店与强巴有关就够了。
她隐隐不安,店门口被两个看守堵住了,而强巴挂了电话,在暗处抱着胳膊盯着这单生意。
他身边有个行李箱,难道是要走?
但她兼顾不了那么多,店员和仟仟对她轮番展开了攻势,但阿茗知道这是有去无回的水漂,这笔款到了强巴手里,马上就会被洗走,绝对没有追回来的可能。
店员见她油盐不进,便放软了态度:“这样吧两位妹妹,来了就是有缘,去内室喝杯茶,和咱们老板亲自聊聊,老板说不定愿意优惠点。”
可是,阿茗和仟仟被带进了不同的房间。
她心里咯噔一声。
但愿……但愿只是想对她们有不同的话术。
昏暗的内室挂满无数未完工的假唐卡,还有成堆的旧哈达、做旧布帛,等阿茗看清,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完全不装了。
身后的木门“咔哒”一声被反锁,她转身,在弥漫着潮湿霉味和隐隐酥油味的空气里,强巴和一个店员挡住了退路。
“小姑娘挺倔啊。”
店员把POS机往她面前一拍,厉声喝道:“和你客气那么久,还真当回事了?他妈的,刷卡!”
阿茗退后了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她努力平稳了呼吸,抬头与他对视,淡淡道:“我没有钱,真的。”
他们想要拿到的,一定是仟仟那笔板上钉钉的钱,她只要不影响这笔交易的进行,就会没事。
但强巴忽然察觉到什么,靠近用力捏住她下巴,掐得她骨头生疼。
汉子声音压低,森冷地威胁道:“口袋里有什么,交出来。”
阿茗手抖了一下。
但她还是顺从地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没电,是个摆设。”
强巴甩开她,检查着录音笔,又用力将POS机丢到她身上。
“有多少,刷多少。”
阿茗不再争辩。她慢吞吞地开始翻找银行卡,头脑仍旧冷静地运转。
照理来说,她不买东西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即使青旅的伙伴们因为假货来闹说法,也没有人身冲突。
一定出了什么事,让状况失控了。
她这么想着,木门忽然被大力砸响,三人均是一惊。
外面人急促喊:“强巴哥,他们到山下了——你快跑!”
强巴破口大骂,慌张地一面往外走,一面指了下阿茗,店员马上会意。
不等阿茗反应过来,他就地抓起几条散发着霉味的白哈达,粗暴地堵住她的嘴,确认她无法出声后,又用几条哈达狠狠缠紧在她手臂和胳膊,把她推倒在墙角。
木门一开一关,阿茗被锁进了不见天光的小屋里。
小唐田野笔记28
我逐渐意识到,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群落,不是遇上了就有缘,遇上了就只是遇上了。发展舒心的关系,长久的来往,是选择,也是一种幸运降临。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18
出租车唐卡骗局是真的!这套骗术在20年左右被取缔打击过,我自己也遇到过(当然不是文中涉黑,就是骗你去买唐卡)写这章时我搜了下,发现骗局在今年卷土重来且很猖狂,年初准备这篇文的时候还没多少信息,近几个月出现好多避雷贴。如果大家去拉萨的景点搭出租,一定注意~
第29章 ☆、29落地的飞鸟有它的巢
吉崩岗舞室。
达吉从医院回来后睡了一觉,她在藏药的淡草香味道里醒来。
她拄着拐,一瘸一拐地从屋内挪到外面,清瘦的少年人站在木楞窗边,在点酒精灯。
那双黑曜曜的眼睛看向她:“下午好。”
南嘉和她提过,这几天会忙强巴的事情,但一到傍晚熏药针灸的点,他还是会准时出现。
和聒噪如喜鹊的阿茗相比,南嘉话少,情绪敛着。
达吉其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寺庙,米玛阿佳从来不在电话里提南嘉,像没有这个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