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这里吧?”南嘉忽然打断,征询地看着她。
他直觉唐茗初需要休息,她状态不对。
她明明是个爱哭的姑娘,上次被阿彪吓得眼泪簌簌掉。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却情绪昂扬得比平日更甚。
但阿茗说没事,还是做完了笔录。
从警局出来,南嘉和阿茗沿着拉萨河往吉崩岗走。
即使临近日落,太阳的光芒依旧如碎金,缓缓淌过河面,偶有水鸟掠过。
他们一前一后,安静走了很远,南嘉忽然问阿茗:“不害怕吗?”
阿茗怔了一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强巴可能真的会杀了她,但她在那间小屋里平静得可怕,“必须活着”这个强大的执念完全驱赶了所有负面的情绪,支配了她的行动。
即使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死亡,但阿茗发现,她脑海中竟然没有浮现任何遗憾和愿望。
也没有期待会有人来救她。
似乎她只能活着,靠着自己活着。
我这是怎么了?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担心被斥责是懦弱的胆小鬼。
她茫然地看向南嘉,好像在问他:我害怕吗?
少年人本来在她前方一点,与她对视后,又走回她身边。
他看到唐茗初脸颊上夹杂着灰尘,他犹豫了一瞬,伸手为她擦掉了。
“你在害怕。”他很肯定地回答。
阿茗眉头莫名一颤,鼻尖涌起酸意,嘴角也委屈下撇。但她细长的睫毛继而快速眨了好几下,好像在拒绝眼泪涌出。
那些细微拧巴的表情看在南嘉眼里,他说:“可以哭,可以懦弱,可以失败。”
阿茗垂下头安静了两秒,再抬起脸又露出了笑容:“我觉得我好了。”
“南嘉。”她认真地看着眼前人,“以后,不管事情是好是坏,是危险的大事还是芝麻小事,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不想在未知里等待,不想做傻子,也不想你为我们承担。”她声音小了点,“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她咬着唇,有一点忐忑,但没有收回目光。
这不是个过分的要求。她不会问南嘉为何和警局的人相熟,不会问他为什么会用枪,不会问他为什么被允许制服强巴。他明白的,她想要的并不贪心,只是愿意和他站在同样的风险中,选择面对风险,还是转身离开。
阿茗不知道南嘉想了些什么,感觉没有很久,她听到了一声淡淡的嗯。
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她喜欢这个回答,还好像陪伴一样细微浸润,还好不是千钧的承诺。
阿茗看到,他回应她时,拉萨河正好吹过一阵清风。她的脑海会一直记得,碧蓝安静的河面上他扬起的黑发。
回到吉崩岗舞室,达吉和琼布已经备好了饭等她。
阿茗绘声绘色还原下午惊险的场景,给他俩听得坐过山车一样。
吃完饭,阿茗没着急回青旅,邻居送了些甜茶来,他们搬了小马扎坐在吉崩岗前的大杨树下乘凉。
经过一下午的兵荒马乱,大家都累了,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阿茗发呆,盯着远处的太阳一点点落下高原,当黑暗渐渐淹没附近时,那阵难以言述的害怕又冒了出来。
她躲到巷子里,第一次主动给妈妈打了电话。
最近她老是借由网不好,降低通话的频率。
“妈妈。”她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撒娇。
“你该不是在外面惹事了吧?”
阿茗忽视掉话中的小刺,她只是迫切地想要一些亲人的温暖。她很矛盾,她想听到妈妈对她说,你做的很好,你很勇敢,又害怕被否定在正在经历的一切。
她把今天的经历移花接木,说成是一个朋友的经历,隐去了那些凶险的瞬间。
“你交的什么朋友?积极阳光一点,不要整天接触这些阴暗的东西。你说这个给我听是什么意思?你读得什么书?如果这种事你都上当还规避不了,我觉得你已经废了。”
好像一个浪头迎面把她拍倒了。
挂了电话,阿茗疲惫地坐回吉崩岗前。此时的街灯都亮起来了,千家万户,莹莹灯火让高原的星空都黯淡了。
身边的三个马扎都没人,她隐约听到舞室里达吉在臭骂琼布,琼布在顶嘴。她下意识去寻找另一道身影,还好她找到了,差一点他就没入黑夜中。
“南嘉!”她情不自禁喊道。
南嘉回头,阿茗坐在路灯下,夏夜的树影幢幢,柔和的风正轻轻吹动她头发。
她看着他。
他见过这眼神,在黑熊下山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湿漉漉看着他,小声恳求他别走。
本来要走的脚步停下。南嘉想起她下午说的话,于是又一步一步走回她面前,和她的影子一起溶在路灯的光里。
他习惯了一个人,但现在,她想与他共享一点点空间。
“你要回去了吗?不等琼布吗?”
他回答:“我去寺里拜佛。”
阿茗站起来,她拨开脸上被清风作乱的碎发,光洁饱满的脸仰起,定定望着他说:
“我也想去。”
“很远。”
“嗯。”
“路不好走。”
“嗯。”
“要拜一整夜。”
“好。”
树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她和他一起走进了夜色里。
小唐田野笔记30
我跳向南嘉的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小时候的画面。对,就是我站在楼道里,被妈妈指责撒谎,批评我没有克服恐惧的画面。
妈妈,为什么你愿意花那么大力气要求楼道装上灯,要求保安巡逻,要求核查进出小区人的身份,却不愿意告诉我,那晚我的害怕真实发生了?而不是因为我不勇敢,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
妈妈。因为你也在害怕吧。
别扭地不承认灰色的社会真切伤害了我们,假装我的成长一路健康顺利,假装我们的生活美好。
假装就是假装,伤害就是伤害。假的成不了真。
要面对,要受伤,要跨越。
成年人都在麻痹自己,要做圣人。好像不追究,不把伤口撕破得鲜血淋漓,就没有人会笑话我们。
我明白,都明白。那些闲言碎语和唾沫星子,伴随了我们好长的时间呢。如果我
们不坚强而是倒下,就站不起来了。
可是妈妈,今天我也想像仟仟那样大哭着发疯,说全世界都对不起她。想像她被骗了一次又一次,依旧觉得自己值得遇上一切好事。
我不知道,我和她到底谁才是勇敢的小孩。
第31章 ☆、31一夜人间
南嘉要去的地方确实很远。
远到阿茗回头去看拉萨城里最瞩目的布达拉宫时,它已经变成了黑夜中的一簇明亮遥远的星星。
现在,阿茗跟在南嘉后面,气喘吁吁爬北郊的山。
他在她前方一两米的地方,手懒散揣在藏服里,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赏月。他走一小段路会停下,回头看阿茗跟上没。
这是真正的野山,羊肠小道碎石子,还好今夜月色明亮,南嘉这个带路的也靠谱,几次他们紧贴着峭壁才惊险通过。
阿茗在心里想,不知道山上有什么佛,要走这么难的路去拜。
但也因为专心脚下的路,她好像都忘记了那些难过的事。只望着前面那道身影,一步又一步。
此刻,眼前又出现了拦路虎:面前是一块凸出的大岩石,那儿本来挂着绳梯,不知怎么断了。
南嘉三两下就上去了,阿茗插着腰,在下面望石兴叹。
她像只壁虎一样在石头上摸索一番,还是找不到落脚点。
一会儿后,头顶伸过来一只手,掌心宽大,停在她眼前。
阿茗仰头,是南嘉。
他俯下身漫不经心的样子,挂在脖子上的玉佛正好垂在月光里,一晃一晃的。
她目光顺着那玉挪到他衣服精致的绣纹上,领口的两颗盘扣是圆润绿松石,映着月光发亮,很衬他气质。
这是回舞室后达吉找出的旧衣,他那身染了血的藏袍太打眼,被达吉催着赶紧换掉了。阿茗喜欢这套藏袍,竹绿色吉祥纹的衬衣和深色外袍颜色柔和,她猜测是以前为舞剧制作的衣服,深敛的缎面一看就是好料子,波光粼粼的,可惜南嘉从不穿这么隆重。
唐茗初跑神有些久,南嘉见她在原地没有动作,伸出的手一僵,眼睫眨动间露出犹豫。
她是还在介意下午的事情吗?
南嘉正欲收回手,阿茗回过神看见了,赶紧伸出手拽住他衣袖,将他收回的胳膊一把拉住。
她晃了一下他胳膊道:
“可以牵另外一只手吗?”阿茗喘着气,说得有些慢,“你这只手有伤。”
南嘉愣了一下,还没动作,阿茗已经拉住他另一条胳膊,借着力勉强跨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