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碎石子很多,她有点高反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南嘉下意识揽住她肩头。
阿茗眼睛前冒起无数金星,她攀着南嘉肩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想给晕乎乎的脑袋找个能靠的东西。
她缓了好一会。
每当唐茗初觉得自己在藏区已经如鱼得水,高反就会冷冷把她打回现实。其实本地人爬山也喘,上布达拉宫的大坡时藏人们都慢慢得挪。但达吉说他们在牧区长大的孩子不喘,从小在四千米的草原上骑马练出来的。
她脑袋恢复一点清明后,软绵绵向眼前人提出疑问:“南嘉,你不晕吗?你家以前也放牧吗?”
南嘉一手被她攥着,一手扶着她,阿茗模样有点可怜,脑袋一整个压在他肩侧,声音和说话时的温度都变得很近,穿透他骨骼轻轻地共振。
他觉得认真一点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我阿爸曾经是猎人,他年轻时是个勇武的汉子,打死过狗熊。”阿爸身材魁梧,是高原风雪雕琢出来的硬汉,但死的时候轻飘飘的,只剩一把发灰的骨头。
他的声线很平静,可阿茗倏忽觉得很荒芜。
她好一些了,慢慢直起身体,南嘉退了一步,阿茗也松开了手。
但她指尖顺着他袖子下滑,停在伤口上方。
伤口在舞室时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了。
阿茗垂着眼,轻声说:
“南嘉,把伤治好吧,别让它再流血了。”
在倾雍,在东拉乡,在拉萨,这道伤疤总在开裂。
汩汩鲜血,阿茗不喜欢看。
流动的血液,在她的记忆中,与生命的消逝紧密连接。
南嘉薄唇轻启,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可以反驳她,可他刹那间又想到,现在握住藏刀时除了想起肮脏的过往,还会想起她颤抖的模样。
他不想她也被困在这场流血的往事里。
阿茗是个通透的人,南嘉也是。南嘉不说话时,她在想,这道伤一直不好,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习惯会变成烙印,变成画地为牢的枷锁,即使所有人说这样不对不好不应该,让心顺从去改变也很难。
佛会说,这是心魔。
阿茗会说,这是时间,成长,与人的关系。
她不想自己的话变成逼迫,于是温温笑着岔开话题:“好冷啊,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再次出发。
还好,路已经不远了。
接近山顶的黑夜云幕下,一座黄红白三色的小寺里正摇曳着微弱的烛光。
当阿茗站在离天极近的地方俯瞰壮观的拉萨圣城,她近乎失语。
高原广阔的天穹下,布达拉宫傲然矗立于夜色中,而满城灯火簇拥着这个神明,静谧的拉萨河蜿蜒流淌,一起环裹住她与天地。
直到寺庙里的钵鸣和松香流淌出来,阿茗才恍然回过神。
她好像明白了南嘉为什么要来这里。跋涉了那么多路,只为接近上天更近一点,诵出的经该有多虔诚。
她回头,正好看见南嘉从僧房里出来,他拿了一件酒红色的查散僧袍出来,阿茗接过拢在身上,熟悉的藏香顿时裹住了她。
她借着月光和烛火,又仔细瞧了瞧,有些旧,还修补过,边角用黄色的线绣了几个字。
她举起边角仔细看,熟悉的四个藏语字:
洛桑南嘉。
“是我以前的衣服。”
南嘉说着话一进一出,又递给阿茗一杯冒着热气的酥油茶。
即使是夏夜,高原的深夜寒凉,阿茗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喝完一杯时,南嘉已经跪在佛前诵经了。
阿茗没打扰他,寺庙很小,就一间大殿几间僧房,她很容易就找到了寺里的年轻喇嘛,又讨到了几杯酥油茶。
喇嘛看着和南嘉年纪相仿,他刚带着两个小僧人做完晚课,收拾法器的间隙和阿茗谈了几句。
他说,他和南嘉曾经一起在哲蚌寺修过行。
僧人们离开后,只剩下了南嘉和阿茗。
南嘉一直在佛前不曾起身,阿茗知道他会念一整夜,她站在山巅,独自注视了很久这座神圣之城。
直到夜深,城市的灯火只剩星点,殿里也只剩一盏酥油灯燃着。
阿茗透过八宝香布,看见他仍旧跪在佛前,戴着面巾。
她进殿时脚步很轻,但南嘉还是停下诵经,望向了她。
那双干净深邃的眼睛,清晰地倒影着她。
只是静静的注视,好像传递神佛给予的安宁。
他们在慈悲垂目的佛前对视片刻。
南嘉指向主殿隔壁的一间僧房,示意那是借给她睡觉的地方。
下午的事情发生后,阿茗以为自己今夜会失眠。
但吹熄烛火躺下,她遥遥看见月光穿透窗棱玻璃,静谧地洒进殿堂,落在佛身,还有南嘉的身上。
他在静心观想,闭上了总是野性十足的眼睛,长睫和鼻梁温柔的溶进殿宇的晦明,只是那侧脸轮廓的弧度在面巾的遮挡下戛然而止。
他诵经的声音很低,阿茗裹在被衾里闭上眼睛,缓缓进入了梦乡。
在梦境降临前一刻,她好像听见来自遥远时空外的声音对她说:
安心睡吧,他就在这里。
阿茗醒得很早,殿里已经在准备早课,红色僧袍放在明黄的蒲团上,窗外的经幡旗在晨风里飘动。
她环视四周,没看到南嘉。
离开僧房,在曙光未穿透云层的清早,她看见南嘉站在崖边。清风吹动少年的衣襟,青绿群山在他身后。
昨晚见过的年轻喇嘛同他在一处说话。
“出什么事了?昨晚你在替别人诵吉祥经消灾。”
“嗯,不太顺。”
“自己念才心诚呐。”
“她不信这个。”
“那你总不能替人念一辈子,不心诚,佛祖会知道的。”
年轻喇嘛看着眼前少年人笑,南嘉好像很认真在想这句话,以前学佛时没见他这样。
阿茗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因为她被几只土松围攻了,小狗们凶凶的,呲着牙冲她低吼。
南嘉闻声看了过来,他走近轻声嘘它们:“别叫。”
土松们又盯上他,冲过来围着南嘉嗅了一圈,开始摇尾巴。
南嘉蹲下,把几只小狗脑袋撸了好一会。
看来他过去是这里的常客,阿茗上前问:“和它们认识?”
“以前寺里养的,我们喂过几口饭。”后来年轻喇嘛来这里修行,就把它们带上了。
阿茗和他一同在小狗堆里站了会,法铃清脆悠远的撞击声和僧人们齐声念诵声一同响起,在清冷山风里,南嘉说下山吧。
阿茗跟在他后面,朝身后渐远的寺庙最后看了一眼,晨光正穿破云层,洒在经幡与寺顶的金色法轮上。
人生的道别在不断发生,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跋涉这么遥远的山路,去到一间无名的小寺。
但她会记得,这是拉萨山巅海拔最高的寺庙。
走着走着,与昨晚怪石嶙峋不同,一片独属于夏季的青绿山岭出现在阿茗视野里。
灰褐色山脊层层叠叠,夏季有雨水,浅绿的灌木几丛几丛开在路间,她甚至看到了一路的曼陀罗花。
而绿衫黑袍的少年走在她前面,穿过静寂的绿丛与山花。头顶苍鹰掠过天际,飞向拉萨城。
小唐田野笔记31
我是一个多梦的人。但今夜,我没有做梦。不知道是因为神佛,因为藏香,还是因为他。
第32章 ☆、32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
这场惊心动魄的事件后,青旅迎来了一位新住客:仟仟。
她说这次是彻底和阿彪断了联系,这倒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毕竟阿彪作为从犯也被抓了。
仟仟的恋爱是快餐式的,她说她最喜欢荷尔蒙占满大脑感受强烈爱意的瞬间。阿茗被抓着听了不少她的恋爱故事,大概懂了为什么自己会成为这个听众——
仟仟的新目标是南嘉。
她说在回内地前,一定要谈个真正的藏族帅哥。而南嘉作为间接救出她的人,已经被少女营造满了英雄光辉。
“他有女朋友吗?”
阿茗第无数次回答:“我不知道。”
“你们怎么认识的?”
“同事。”
“那你俩为啥不谈?”
阿茗梗住,她不明白这条逻辑是如何捋出来的。
“你们都一起从倾雍到拉萨,经历这么多就没有冲动的瞬间吗。”仟仟耸肩,也无法明白唐茗初的想法,“换成我都睡个十回八回了。”
可是南嘉,不是仟仟幻象的那样,阿茗想。
“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她忽然抛出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阿茗有很丰富的相亲经验,她清楚知道接触一个新的相亲对象前,她的身高体重学历爱好家境都会打包成一盘精美的菜送给对方,等待挑拣。
但爱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