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喇嘛开口:“这次见你,你平静了很多。你那年从缅国回来,满身业障。”
年轻喇嘛考过格西后就离开了哲蚌寺。他选中了北郊山巅的小寺修行,刚搬去没多久的一个夜晚,南嘉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没有通电的晦暗大殿佛像前,南嘉像一个随时会死掉的人,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只有那双眼睛还活着,是燃烧着大火的忿怒佛,要杀掉一切挡路的玩意。
南嘉在小寺住了大半年。寺里就他们俩和一个小沙弥,没水没电,也鲜有人走那么远的路才供奉,一切都乱糟糟的。他们要自己种菜种青稞,清理佛堂,喂养小狗。
南嘉每天做完活就在崖边坐着,不念经也不修行。落雪的冷风中,秃鹫围着他打转,干瘪的叫声像要冲下来啄食他腐烂的骨血。
“后来我说你回倾雍吧,在这里你的心不静。我怕你哪天就死在我的佛前,你就是个疯子。”喇嘛半开玩笑,“看来家乡是不错的。”
“……不好。”南嘉却轻轻摇头,他陷入回忆,“我在冬天回的倾雍,新年还没到,我就想逃走,但我不知道逃到哪里去。”
倾雍是他的家乡,可他和达吉不一样,他于倾雍只是个淡漠的陌生人。
他太小就跟着西贡大喇嘛离开了家,“南嘉”这个名字成为了符号,被故土的人念诵在口中,代表着智慧、尊崇、责任。
“但你最终没有离开。”年轻喇嘛道。
“嗯,后来,我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后又遇到了很多人。
南嘉想起小阿姨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来。他那个冬日去镇上问什么时候冰封的路能解冻、离开的巴士能来,然后就遇到了她。
小阿姨忙着晒辣椒,不知道对他说话还是自言自语:“做点事儿,日子才好打发。”
然后他留了下来,忙碌的确冲刷了他脑中那些血腥的记忆。
再然后,喜鹊一样的唐茗初从天而降。他像她身后的缄默的影子,又一次重新走进了倾雍。
沉默片刻后,年轻喇嘛淡淡问他:“还回来学佛吗?”
南嘉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瞳仁里倒映着拉萨的高山与哲蚌寺的白墙。
在东拉乡,次仁乡长推他走要他远离过往,“别待在这里,拉萨要展大佛了,出去吧,出去重新找生活吧”。
新生活是什么?
他不知道。
那些阴魂不散的人死死缠住他。
南嘉敛住神思,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以前学佛时,我以为我已经见过众生。但每天有人死在我面前时,我开始不相信我和他们能被超度。”爱恨嗔痴,每一种情绪都猛烈拉扯分割着他。
年轻喇嘛似乎是懂了,不再应答。他嘴角带着平和的笑意,和南嘉一同看向寂静高远的天。
南嘉从僧房出来,独自穿过珍珠一样洁白的殿宇。
这些路他熟悉又陌生,他停下脚步,望着远方云影中的拉萨城,心中泛起涟漪。
忽然,他听见有人大声喊他:
“南嘉——”
他回头,远处的一个小小的人影,在阳光下冲他挥手。
树影跃动,三色香布轻摇,白墙之下的人笑颜明媚。
是她呢。
阿茗看见南嘉站在经幡之中,他神明般的眼睛透露着温和。
她的心莫名落回原位。
她之前问过南嘉是否要来看展佛,他拒绝了。阿茗猜他应当是不会再来哲蚌寺了,但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一步一步走近他,随着他的模样越来越清晰,阿茗想起游记里对拉萨三大寺的描写:书里说色拉寺有辩经,说甘丹寺是宗喀巴大师亲建,而对哲蚌寺的描述是:
“藏历三月,哲蚌寺桃花盛开,艳冠拉萨。”
他也是。
阿茗到了南嘉跟前。
“你没去转山?”他知道阿茗半夜就来排队,主动问。
女孩摇头。
他少见淡笑:“想要我做什么?”
“琼布都带我参观完啦!”阿茗嗔道。
“他能带你看壁画?”
阿茗的眼睛一下闪闪发光:“去去去!我要去!”
南嘉见她的样子轻笑了一声,他最知道如何拿捏唐茗初。
他带阿茗去少有人知的偏寺,下午的炽烈阳光被报纸和塑料膜蒙住的窗户挡在外面,只有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映照壁画和他们身上。
阿茗看够了,出了大殿还在流连忘返的神游。
直到他们走进阳光里,在雪白殿宇组成的佛国中,阿茗才恍惚清醒。
他们正好在措钦大殿前,拉萨河谷间的城市无比清晰。
哲蚌是米堆的意思,在白色吉祥积米的十方尊胜洲里,在温良的高原午后,阿茗的电话铃响起。
她看见名字,还没接就笑了起来。
摁下免提键,小阿姨的声音立刻钻出来:“什么时候回倾雍?你俩还没玩够呀?”
“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什么唐古拉山呀日喀则呀。”阿茗打趣道。
“再不回来,给你俩囤的最后一点松茸都要开花了!”
小阿姨的声音里夹杂着锅铲炒菜的声音,以及曲珍大姐嘟囔菜没备够。
阿茗忽然很想念那个小镇上让她眷恋的一切。
在肆意的疯玩后,她浅觉灵魂深处的一丝疲惫,她开始想念倾雍被山雾环绕的藏房,安静的街道,和煦的阳光。
她抬眼望向南嘉,他也正看着她。
那双清澈到如冰川一样的眼睛,让她迫不及待想袒露最真实的期待给他。
电话里,小阿姨炒着菜继续絮叨:“一年就一季松茸,你们再不回来就真赶不上啦!”
阿茗眉眼弯弯,垫起脚,凑道南嘉耳边。
南嘉也弯了点身靠向她,他感受到她呼出的轻气蹭得颈侧微痒。
女孩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南嘉,我们回家吧!”
少年鸦羽一样的睫毛蓦然颤动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悸动。
他站在午后金色的阳光里,却忽然不知身在何处。
她喊着他名字,那几个字像有魔力一样,好像把他泥沼里的灵魂猛然拉起,要带他越过崇山峻岭,回到安心的家乡。
他对很多人说过这句话,我们会回家的。
他的确回来了,但他从没觉得他的肉体和灵魂回到高原山甸,回到倾雍。
他是个没有家的人。
但度过一个春夏,倾雍于他有了新的意义。她的话牵引着他的灵魂,就像之前捧着他的手、仔细把药膏填满伤口的每一个缝隙一样,努力把他身边的泥沼踹开了两脚,安放在了那座小镇。
他不禁看向自己的手,那里的伤疤已经好了,他能更有力地握住藏刀,挥出更锋利的寒光。
此刻的措钦大殿前,广场上两条黄狗在追逐嬉戏,不知从何方而来的风尘仆仆的藏人头抵巾幡柱祈祷。南嘉环视这熟悉的一切,在那些匆匆而过的僧侣身上,望见过去经年的自己,捧着书册意气风发地讲述佛经医典。
高原蓝天依旧慷慨,八宝吉祥香布上的金鹿法轮依旧鲜亮,他困在过往,很久看不到这些正在发生的事物。
他再次看向眼前人,她笑颜纯净,歪着脑袋等他的回答,瞳孔里倒映的只有他。
小阿姨听着这边没声音,又问了一遍:“给个准话嘛,我好提前准备屋子和菜。卓嘎和央金隔两天就来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央金说给你打听到了好几个有旧唐卡的人家,多吉大叔也是,说在山上牧区那边,到时候让南嘉载着你去……”
琐碎的话语里,阿茗以为等不到南嘉的回话了。
但他忽然低声道:“好,回倾雍吧。”
阿茗听到他应好,笑意更深。她不知道南嘉在想什么,小阿姨说牧区,她倒是记起他的一句许诺来:倾雍的草原八月正开花。
在古汉语里,人们会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于是阿茗大声对少年也对电话那头的人道:
“南嘉!回倾雍!我们回家吧!”
小唐田野笔记33
人生的前十八年,我从未离开过南城,离开过奶奶和妈妈。
我在西藏,在拉萨,和书中写的一样,天地真宽广。
第34章 ☆、34风吹来风吹去
雪顿节结束,他们了告别青旅的伙伴们,还有达吉。
离开那天,明丽的女人拄拐站在吉崩岗前送别,她郑重握了阿茗的手:
“等我的新舞剧上演,一定要来看啊!”
琼布嘟囔:“神神鬼鬼,看不懂你的艺术。”
达吉一翻白眼:“我也不请你啊,我只请阿茗和南嘉。”
阿茗小鸡啄米点头说一定,笑笑闹闹说再见,然后后视镜里的杨树、女人、和拉萨的街道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从拉萨回倾雍,他们走了三天。
天擦黑时,阿茗在副驾驶座里睡眼惺忪地醒来,再次看到了倾雍镇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