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他们回家的是一顿松茸宴!
曲珍阿姐把松茸做出了十八般花样,满满一桌,半条街的朋友都来吃了这顿饭。
茶茶饭馆黄色暖光灯下,三位风尘仆仆年轻人被阿叔阿佳们环绕,大家豪迈举杯,小阿姨笑得脸颊都红了,大声道:
“欢迎阿茗,欢迎南嘉,欢迎琼布回家!”
一杯青稞酒下肚,酒精淡淡的回甘里,阿茗摇着脑袋满足的叹息,好像一路的风尘都被洗去。
桌上热闹极了,大家都好奇他们这一趟旅程,七嘴八舌地提问:
“桑日寺的老喇嘛还活着吗?”
“东拉乡好玩还是倾雍好玩?”
“那肯定倾雍好啊!”
“谁问你了,我问人家茗初阿妹。”
“有人替我去小昭寺供酥油了吗?”
“还有我的酥油和哈达!”
琼布大口扒饭,脸从海碗里抬起来:“都供了都供了!我跟米米专门去了几趟,都有份!”
阿茗也被连环追问,尤其说起强巴唐卡店那段,大家又惊又怕,叽叽喳喳说还好是他们几个聪明勇敢的孩子,嘱咐她一定要去佛前拜拜。
阿茗笑着感谢大家,忽然心中一动——
那天晚上南嘉带着她爬那么远的山路,是为了什么去拜佛?什么事让他在佛前跪了一整晚?
他很虔诚,总是去佛寺,以至于阿茗以为那只是稀疏平常的例行公事。
但南嘉不会为自己拜佛。他不面佛,他不为自己求什么。
答案似乎呼之欲知。
阿茗的心莫名就擂鼓般跳了起来,捧着碗的手收紧,偷偷瞥了眼南嘉。
他就在她左边,没有参与餐桌上的热烈讨论,清淡得格格不入。
卓嘎阿佳坐在他另一侧,阿佳心里记挂着事,紧张着在只言片语中捕捉关心的女儿。阿茗余光看到她紧攥衣角,偷偷抹了下眼泪,她禁不住跟着眼睛一酸。
卓嘎阿佳趁无人注意低声问南嘉:“达吉她……好吗?”
南嘉搁下碗,很认真同她讲达吉的事。
卓嘎郑重凝听,一面点头,一面只会说“好、好。”
南嘉一直注视着她,没错过一丝表情。哪有母亲不爱小孩,他似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够,于是轻拍了下阿茗的胳膊:“你和阿佳说。”他又朝卓嘎道,“唐茗初和达吉关系好。”
阿茗便倾过身,在卓嘎专注的目光里,笑着说她认识的达吉。
南嘉靠在椅背上,给阿
茗足够的空间。女孩单手撑在他椅子边角,嘀嘀咕咕,南嘉听着听着忽而淡淡一笑。
阿茗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再悲伤的故事从她嘴里冒出来也变得充满希望。
饭至中途,多吉叔和央宗阿妈一家才来,还有抱着宝宝的白玛,以及杨逾明。
阿茗欣喜小心又僵硬地起身抱宝宝,白玛一家都看着胖了一些,问起来连声直夸杨逾明。
在杨逾明的指导下,冻坏的天麻园现在正式变成了人工虫草大棚,六个月成熟一季,倾雍气候土地都好,已经有商家和多吉叔签了合同,只等着过几个月,第一批虫草就能卖了。
高原的紫外线不饶人,白净的杨学长看着黑了点,但气质还是清淡儒雅。
他见到阿茗很高兴,他比阿茗来得早,但没等见上面,阿茗已经去东拉乡了。
他上前张开手臂:“欢迎回来,小学妹。”
阿茗有点不好意思,把宝宝放回白玛怀里,然后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
她很快退回安全距离,但杨逾明顺势摸了下她的马尾,调侃道:“你怎么一点儿没晒黑?”
阿茗嘿嘿糊弄,同他聊起适应的如何,但她鬼使神差地朝南嘉的方向看了一眼。
南嘉正看着她。
她愣住。
满桌喧闹里,他手里握着盛满青稞酒的酒杯,漫不经心地轻摇。有人在他同他说话,他耳朵听着,但眼睛越过觥筹交错的人影,坦荡且毫不掩饰地直勾勾盯着她。
阿茗躲闪着收回视线,硬着头皮继续和杨逾明聊天。但身后那人的目光没有散去。
直到阿茗忽然想起来她从南城带了很多礼物,赶紧拖出大行李箱,一件件递到大家手中。她细致给白玛讲婴儿的物品怎么用、送给她的补品怎么吃,又介绍了其他东西。
琼布在吃第三碗饭,收到一盒雨花茶,鼓着腮帮子说:“阿茗你以前还说要煮茶给我们喝呢。”
她的确说过这话,在初次提及自己名字时,她说要煮一次南城的茶。
阿茗嗔道:“我记得,不会少你的!”
正好轮到了南嘉,阿茗要伸出的手却犹豫了。
除了大家都有的茶叶和糕点,她还带了几瓶镇江香醋。
茶茶饭馆的伙伴们该送点饭馆特色的东西,当时的阿茗是这样想的。
但此时此刻,这醋却怎么看都别有含义。
她飞快把那瓶醋塞给南嘉,没敢和他对视,然后提起剩下的醋瓶子送给曲珍阿姐,欲盖弥彰地大声解释她的用意。
南嘉听见她紧绷的声音从背后飞来,掂了掂手上的瓶子,唇角一勾。
待阿茗忙完坐回位置,南嘉声音不重不轻,特地指了下醋瓶子道:“谢谢,我很喜欢。”
大家又喝了轮酒。今天琼布阿爸也在,狠夸了自家小子这趟出门有本事。南嘉和阿茗听着,先是笑,继而都瞥开了目光。
琼布阿爸戒酒成果不错,在酒香四溢的桌上也毫不脸红,大口吃菜,一点儿不馋。
阿茗想起春天的日子来,那时南嘉还像座冰山,一晃神,他们一起已经经过好多事了。
阿茗有浅淡地醉意,她不知道为何有点开心,给自己斟满一整杯青稞酒,撑着脑袋看身边的人,把酒杯伸到了南嘉面前,用两人才听得清的声音说:
“一路辛苦了。托你的福,平安到家。”
南嘉睨她,清浅碰了一下她的酒杯,也道:“托幸运公主的福,平安到家。”
他还记得这个名字呢。
阿茗眉眼弯弯笑起来。
温黄灯光下,那枚总是被他藏在衣领里的过去佛坠子轻悠悠晃着。
阿茗盯了一瞬,笑意散去。
她哑然喃喃道:
“原来不是玉,是翡翠啊。”
怎么会是翡翠?
倾雍藏区没人戴翡翠。
缅国才产翡翠。
一顿饭结束,行李箱里剩了一份礼物,阿茗后知后觉发现今晚没见到央金。
第二天吃早饭时,阿茗顺嘴问了央金去哪儿了。
小阿姨说央金的旅馆开了新业务:寄送货物。
她的藏毯生意可好了,成都货商和她签了长期合同,她每周都要去一趟西贡市,把藏毯寄出去。于是顺带着,她就帮忙镇上的人送货。
“估计去牧场收货了吧。”小阿姨咕噜噜喝了一大口稀饭。
阿茗夹了一筷子咸菜,想起论文来:“不是说牧场那边的牧民有旧唐卡吗,我打算最近就去看看。”
阿茗说要去牧场,小阿姨便大方把南嘉借给了阿茗,嘱咐她安全第一。看来拉萨之行后,大家都有点后怕,琼布阿爸中午路过,还特地进饭馆提醒阿茗记得去寺庙拜拜。
阿茗花了两天时间打听清楚情况,便和南嘉说了这事。
夏牧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从倾雍骑摩托过去四五十分钟。南嘉知道阿茗起得早,牧民的一天也开始得比倾雍镇上要早,便约定了清早来接她。
阿茗依旧睡得不沉。
她早起写了会笔记,手机有电话打入,微微震动起来。
屏幕上四个字,洛桑南嘉。
阿茗接通,听到清朗男声传来:“我到了。”
她起身推开窗户,云雾涌动于深红藏房之上,晨光穿过清透空气,南嘉正抱着头盔站在楼下。
似乎知道她会望下来,他也正巧仰头在看她。
阿茗脸上本挂着笑,忽而神色一变,指着后面示意:“牦牛拿头撞你车呢!等我一下啊!”
街上有几头散步的牦牛,南嘉轻斥了捣乱的那只,再抬头,窗户边的人已经不见了,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在等待阿茗下来的时间里,南嘉想起春天她刚来时,也常在这扇窗户边发呆。他送完货回来,不止一次看到她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软软的脑袋歪在窗框边,手里转着笔,在为写作为没有进展的研究烦恼。
他推小推车的力度会变一下,滚轮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会变轻,但她好像听力不错,抬起头若有若无的目光总会飘向他,在他回看时却闪躲开。
但现在的唐茗初……他看向大门打开猛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她笑得灿烂,手里提着两袋包子:
“早上好!吃!”
南嘉嘴里被塞进了一个菜包。
现在的她该怎么形容?似乎没那么忧郁了,他跨上摩托时想。
和天际相连的牧场出现时,晨雾刚刚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