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不像在东拉乡,她穿上博拉裙扎辫子是为了像个藏族姑娘。今天她比任何一次都隆重,但还是像南城来的唐茗初。
等到太阳完全驱散云雾照耀倾雍,阿茗隔两分钟就跑到镇子口看看。
桑巴他们好慢,怎么等都没有影。
她忍不住给南嘉打了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虽然信号不好还非常吵闹,但他声音还是沉稳清晰:
“怎么了?”
“婚车挂好哈达了吗?”
“挂好了。”
“牦牛赶上车了?”
“上车了。”
“没人拦着桑巴不让他来吧?”她问得小心翼翼。
“没有。”
阿茗终于大呼起来:“那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到?”
那头的人轻笑着喊她名字:“唐茗初。”
“嗯?”
“你比新郎新娘还着急。”
“当然了!”九九八十一难走到今天,她可不想出一点岔子。
南嘉说得耐心:“从牧区过来,一路上遇到的人都要送哈达,不管是牧民,背水的人还是陌生人,我们要为他们接纳一路的福气。”
“遇到多少人了?”
“很多。”
“好吧。”阿茗踢着地上的小石块,“但你可以偷偷开快一点。”
“好。”
南嘉挂电话前,慢悠悠说:“耐心点吧,总指挥小姐,没有那么多要担心的意外。”
阿茗在镇子口又张望了一阵,遇到了卡车组的大叔,他后视镜上挂了条新哈达,看见她忙招手:“我在路上遇到桑巴他们啦!”
哈达在晨风中飘动,阿茗笑着让卡车叔来吃席,回头又看了眼崇山之间的河谷和青稞田,才往镇子里走。
过了一会,手机彩铃的提示音响起。
洛桑南嘉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他发来了一张图片。阿茗等待了一会,图片才慢慢加载出来。
白雪纷纷扬扬飘在空中,雪山中的河谷,牦牛和牧民站在毡房前,弯腰接受桑巴献上的哈达。
与图片同时发来的,还有一句话:
—牧场下雪了。
阿茗想了想,回复道:
—那你慢慢开。
—出发了。
阿茗唇角勾起,深呼吸了一口气。
是呀,慢一点也没什么,所有期待总会抵达的。
车队终于到村口了!
人们都涌到了镇子口,簇拥着央金,放着礼花迎接远道而来的新郎。
车上下来的人很多,阿茗还是一眼先看到了南嘉。他穿得很正式,白色藏式衬衫和浅棕色的藏袍,脖子上挂着白玉石念珠和哈达,在同几位长辈见礼。
小阿姨戳戳阿茗:“桑巴今天帅嘞,那大蜜蜡压在胸口不重啊?”
桑巴?阿茗垫脚搜寻了一下,才在南嘉边上看到了他,相当隆重的新郎装扮,金色的内衬和繁复的长藏袍,胸前的嘎乌盒快赶上他一个脸大。
隔着重重人影,南嘉很快捕捉到了那束跟随着他的视线。
他望着那女孩,四目相对,清浅地露出笑意。
礼花炮响中,桑巴落了满头的五彩纸花,他笑得极开心,上前牵住了央金的手。
大家排着队,为新郎新娘献哈达,他俩很快就被无数祝福的哈达淹没了。
人群的起哄声里,桑巴和央金一起拿着松柏枝和糌粑香料,绕着煨桑炉向上天祈福。
和牧场车队一起到达的,还有来自东拉乡的两辆车。
因为西贡大喇嘛在外云游,这次特地请了地位仅次于他的桑日寺老喇嘛,来为新人祈福。
阿茗惊喜见到了东拉乡的熟人,甚至还有次仁大叔,他特地给阿茗单独带了坛好酒,嘱咐这个他格外喜欢的小卓玛要自己躲起来偷偷喝。
今天的婚礼既传统又现代,在长辈和喇嘛的见证下,新人们在镇中心的舞台上完成了仪式,桑巴还学着现代婚礼准备了结婚誓言,听得阿茗眼泪汪汪。
宴席开始,本来阿茗自告奋勇要做羌玛敬酒女,她有信心自己既能唱出敬酒歌,又能把客人们喝倒,但央金劝住了她,请了临近村里最有名的几位敬酒女。
她们让阿茗大开眼界,原来酒歌有这么多种,青稞酒要喝这么多杯,简直是十八般武艺齐上阵。
另一个同样忙的人是琼布,他今天还兼任摄影师,拍完新人拍宾客。
白玛找南嘉问了几个新生儿的问题,正抱着宝宝要和他拍照。
琼布喊着三二一刚按下快门,刚满意自己的大作,一张笑脸就忽然闯入画面,挡住了镜头。
笑嘻嘻的眼睛凑在跟前,琼布挪开相机,看到了米米的笑颜。
她佯装生气:“拍照竟然不叫我!我也要!”
琼布张着嘴愣了一下:“米米?!我没认出你!”
白玛抱着宝宝上来同阿茗打招呼,她替怀里的人开口:“这是谁呀?是倾雍最漂亮的阿茗小姐姐!”
阿茗揽住白玛的胳膊一起拍照。小宝宝还没有名字,因为白玛想找西贡大喇嘛求个佛名,听说他就要回来了。
白玛被卓嘎喊去去帮忙,把宝宝留给阿茗照看。
孩子看着小,但在怀里抱一会儿就很重。
阿茗正折腾着换姿势,头顶传来南嘉熟悉的声音:“我来吧。”
她仰头,看到明朗的少年人,明媚的阳光正穿过纷飞的五色经幡,像碎金子一样洒在两人身上。
“这会儿不忙啦?”她问。
“你也不忙了?”他答。
阿茗笑着把人放进南嘉的臂弯里:“怎么是我俩在当家长,该让桑巴提前来练习。”
南嘉接过孩子掂了掂,举高过头顶,作势要抛起来逗她。
阿茗吓得赶紧用双手去接:“你别把宝宝掉下来了!”
南嘉淡睨阿茗,对她的不信任投注不满。
她的担心着实没道理,就是再抱上一个她,人也掉不下来。何况这小家伙就爱玩这种游戏,咯咯直笑呢。
阿茗可不管这些,她承担着白玛托付的重任!阿茗拍着南嘉的胳膊,可他偷笑着躲她,南嘉个子高,阿茗垫起脚跳着也够不到婴儿的脚,她只好拉着他袖子跟着晃来晃去,语气从强硬变得哀求:
“好了好了,你还是给我抱吧,求你了!”
余光里,杏眼桃腮的女孩因紧张眼睛变得更圆了。她的新裙子真适合这个喜庆的日子,粉桃色的缎面衬衣,光滑的青草绿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藏八宝,额头的红玛瑙巴珠随着她的动作晃荡起一片日光。
两人拉拉扯扯之际,摄影师琼布刚好路过。
风轻云澈的高原蓝天,养眼的帅哥美女,这不得拍一张。
“米米别动!我要拍照!”
镜头一对准,阿茗讪讪收回扒拉南嘉的手,很规矩地站好。她不放心又看向南嘉,见他也端正抱好了孩子,这才放心。
“米米你把手往下挽着,对对对……老大保持这个姿势,往右边一点,靠米米近一点……很好!”
阿茗搭着南嘉的臂弯,好奇问琼布:“你要拍什么?”
“米米别说话,闭上嘴巴!不然像青蛙!”黄毛摄影师严肃指挥,保证大作顺利诞生。
阿茗赶紧闭上嘴,摆出标准空姐微笑。
“三……二……”
正好吹来了一阵风,阿茗听见南嘉身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下意识低头去寻找。
“别动。
”他目不斜视看着镜头,神色淡然,摁住她松开的手,放回到小臂上。
阿茗的手被他握住,攥在手心里。
“一……!”
快门声响起,阿茗的心尖好像也跟着被蓦地拨动。
或许是他捏着自己指腹轻轻摩挲的触感,又或许是柔软的风和飘扬的龙达纸正拂过面颊。
她说不清,只是在他松手的一刻有点怅然若失。
琼布屁颠跑过来,展示屏幕:“你看,多完美的一家人!”
画面里,草绿天蓝,挂满经幡的神山下,清俊的少年和笑意盈盈的女孩并肩站着,怀抱着新生的婴儿,粉色博拉裙和月棕灰的藏袍挨在一起,指尖交叠,好像共同握住了很长的岁月。
阿茗认真注视那张照片,眼睛和大脑都用力记住了。
她开口的语调却是无奈:“你拍纪实照片拍人家新娘新郎呀,搞什么拼接家庭的艺术创作?”
“米米你不懂你闭嘴,老大你说!”
南嘉在逗怀里的宝宝,闻声才看过来,一瞬后说:“好看。”
琼布比了个“识货”的手势,在阿茗踹上他屁股前,飞速逃离现场。
“你疯啦!”阿茗嗔笑着推了南嘉一下,她探身去看他怀里的宝宝,小婴儿咧嘴笑着,用柔软的手揪住了她的一根指头。
和南嘉握住她时的粗砺不同,婴儿的皮肤软得像牛乳上的奶盖,这样幼小的存在,会在阳光和爱的呵护中变成茁壮的大人。
她环视热闹的婚宴,真好呀,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幸福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