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那个穿绿裙子的汉族女孩极其自信,虽然错了好几个走位,但笑靥甜甜,完全看不出来刚吃了五个藏包子。
他收回目光,清浅笑了笑,又斟了一杯酒。
次仁大叔瞅着他表情,忽而就放下心来。他搓着胸前的天珠,好像对天神祈祷一下再开口:
“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他慢慢嘀咕着,“等夏天来了,再到东拉乡过望果节跳藏戏。下次,我要把达吉也请回来,就是不知道阿茗那个小姑娘还在不在倾雍,她也好玩,她不在就没意思!”
冬天还没到,却已经有了很长远的未来。
南嘉想象了一下,回答道:“不管她在哪里,都会愿意来过节的。”
人和人的挂念,会在节庆之间连结、紧密、延续,再远的路,哪有情意远。
跳完两场舞,阿茗的辫子也散得七七八八,几颗绿松石顶得她脑袋瓜好痛。
于是她求助镇上的姑娘帮忙拆掉,想着仪式已经结束,姑娘就随手简单复原了一下辫子。
脑袋一轻松,阿茗就开始觉得乏累。她和央金打过招呼,先回了饭馆。
阿茗将次仁大叔给的那坛酒搬进酒窖。
高原下午四五点的阳光正盛,透过玻璃光怪陆离照进来,远处朗嘉神山的雪峰上,大片云影缓慢聚拢又消散。
她脑海里无端又跳出青稞田的画面。
阿茗猛得摇头,想要甩开那些画面。她盯上眼前的酒,拆开封纸,拿着酒瓢就猛灌了一口。
醇厚的谷物清香在唇间弥散,阿茗揽着酒坛,顺势在窗边坐下。
不知是酒席上喝多了,还是这坛酒度数格外高,她就这么睡着了。
桑巴又被拉去喝了一轮酒,南嘉帮忙挡了几杯。一转眼,桌上醉倒了一片。
南嘉今天喝了太多的酒,但他不想在这里和这群人一起东倒西歪地睡着。
他揉着眉心回到饭馆,在酒窖自己常喝酒的地方,浅寐了一阵。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或许也没醒,在做梦吧。
他视线不太清晰,但不会看错,对面窗下的阳光里,是唐茗初。
梦里的她,怎么也喝了酒,白皙的脸颊上粉红一片。
她靠坐在地上,撑着脑袋,对他说:“你又来偷酒喝。”
他无端生出联想,不久之前她喘息的肩,慌张的视线,和眼前人重合。
他忽然想做些的事,做今天在青稞田没完成的事。
反正这是梦,他在自己的梦里做点越轨的事,也不过分吧。
南嘉这样想着,直起身就朝阿茗走去。
那女孩一点儿警惕意识都没有,还傻呵呵仰着脸冲他笑呢。
她见他过来,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一样扒着窗沿试图站起来。
光透过玻璃花纹,在她身上蒙了一层柔纱。
阿茗不知道想去哪里,踉跄着往前走,差点摔倒,还好及时扶在了南嘉肩头。
南嘉攥住她的手腕,用了一点力气,把她压回玻璃窗上。
给扎她辫子的姑娘手艺不行,他只是这样一动,她的辫子就有散架的势头。南嘉在心里嗤了一声,他下午给她戴项链时就在想,若是他给她编头发,一定编得更好。
玻璃散射的光照得她发丝都在发光,他迟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腕,手掌缓缓向上,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很柔软。
他收回刚刚的腹诽。她的发质和藏族姑娘的不太一样,柔滑的会从手中溜走。
抚摸头发的手不自觉的就变了方向。
等停下时,他的掌心已经托住了她脸颊。
她一点儿也没意识到危险降临,由着他一点点靠近。
好清晰的南嘉。
做着梦的阿茗这样想。
她记得刚刚还在喝酒,一转眼,如往常一样,她和南嘉一人靠着屋子的一角。
她正恍惚着,怎么今夜的月光这么亮,像白天似的,南嘉就到了她面前。
果然梦里就是不一样,片段卡帧,南嘉像个阿飘。
再一转神,他的拇指正轻轻划过她脸颊,有点痒,羽毛拂过一般。
他的动作弄得人不上不下,阿茗试图拨开他的手,却怎么也拨不开。
他们俩总在这种事上较劲。
南嘉这次不想让她,他饶有兴致看着眼前的姑娘,用细白但还挺有力的一双手,与他争夺这片柔软脸颊的揉捏权。
她忽而叹了口气,泄了劲,嘟囔说一做梦大脑就不听指挥,偏不让她如愿。
可不是吗,这是他的梦,他就想和她争一争。
还要争赢。
唐茗初这人最讨厌输
,她现在撅着唇不太开心,用指尖卷他的袖子,一点点缠在指节上,摩挲着金线勾勒的纹路,像要揉进指纹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的事。
她仰起脑袋,闭着眼睛,将他的衣袖倏忽搭在面颊上——
像小狗一样,用鼻子来回蹭着柔软的衣料,深吸了一口气。
梦里的她真奇怪。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怕吵醒这个梦一样,低哑地问:
“你在做什么?”
梦中人从衣袖下露出泛水的眼睛:
“你的味道。”
她在他的注视里,脸上绽开一朵笑容:“和别人不一样。”
南嘉觉得周身的声音好像都模糊了。
他上前一步,抵着她额头,声音更低,带着引诱地追问:
“哪里不一样?”
阿茗只笑,不说话。
靠近了,她身上好闻的淡香愈发明显,像她千里迢迢带来的茶叶,也像她的名字,清淡却独特。
她不说,只好他自己来找。
他用鼻峰蹭开她散乱的发丝,将脑袋埋在她的颈边。
南嘉不软不硬的黑发蹭着她脸颊,阿茗觉得痒,缩着肩笑着躲了一下。
这个动作却让南嘉有所误解,他不希望怀里的人离开,所以一把摁住她的腰,不容置疑地拉回到怀里。
她在他的梦里,也会这么闹腾。
“唐茗初。”他叫她名字。
“嗯?”她尾音软软的上翘。
她眸光晶亮,一眨不眨凝视他。
南嘉的指尖擦着她耳廓,眉梢,眼尾,一点点游走,停留在她下颌边缘,稍稍用力握住。
南嘉缓缓俯身靠近阿茗。
近到太阳的光也落在他眼睛里,琥珀色的瞳仁像被点燃了一样。
“南嘉……”她唇瓣张合。
“嘘……”
什么话,他现在都不想听。
他盯着她柔软的唇瓣——
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是不让她说话最好的办法。
再醒来时,阿茗躺在床上。
她望着房顶一线清晨的阳光,把手放在了心脏的位置。
跳得好快,残留着清晰的悸动。
她愣愣地回忆似真似幻的梦,她怎么和南嘉接吻了……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记得南嘉亲上来的一刻,她被他牵住的手都软了下来。
阿茗神游着起床,神游着洗漱完坐在饭桌前,被小阿姨一声大喝惊醒:
“你酒量太差了吧!昨天晚上篝火晚会直接没影了!我到处找你,你竟然在房间昏睡!”
“房间吗?”阿茗疑惑挠头,嘟囔着,“我记得我好像在酒窖喝醉了,然后……”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蓦然噤声。
咣当,屋里同时出现一声勺子坠地的声音。
阿茗抬头,这才看见另一个人的身影。
南嘉竟然也在!
他好像是没拿稳饭勺,掉在了地上。
晨光落了一半在他身上,南嘉微侧过脸,很平静地说:“我去洗一下勺子。”
他离开时,目光不经意投向阿茗。
阿茗的眼神忽然慌乱四散开,不敢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只盯着桌上的馒头,耳根却红透了。
南嘉离开饭厅,水龙头的水声在屋外响起。
他用力将几乎没有的灰尘擦了好几遍,心不在焉的,听见屋里小阿姨又问:
“还没说完呢,然后什么?”
“没事,就做了好多梦,稀奇古怪的。”阿茗不好意思地敷衍过去。
小阿姨说自家的酒喝多了是这样,阿茗小鸡啄米似得附和,快速转移了话题。
她声音不大,但南嘉手上的动作一顿。
如果说刚刚只是怀疑,他现在可以确认,昨天和唐茗初发生的亲吻,不是梦。
她真的在那里,也真的在他怀里被全然抱住,与他唇齿交换。
他眼睫垂下,遮住暗涌的情绪。
是了,那怎么可能是梦。
但问题是,她好像认为那是个梦。
这一天,什么也没发生。
南嘉洗完勺子回来,平静地吃完早饭,平静地开张、备菜、送货,直到忙碌的一天结束。
阿茗暗暗观察多次,发现南嘉是真的一如往常,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