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抚过她睫毛:“睡吧。”
小阿姨赶过来时,阿茗已经陷入迷梦。
给她换掉湿衣服后,小阿姨赶紧煮姜茶,一边切生姜一边问南嘉:“她咋搞的?”
“掉河里了。”
“她那么小心的人也会掉河里?受啥刺激了?”
南嘉没回答,只拿起外套往外走,说去拿点药。
姜汤和药汤下肚,阿茗的烧却没退。
南嘉等了两个小时,小阿姨量了体温回来,温度计的数值没变化,他起身说带她去打针。
“要不再等等,说不定过会儿就退了。”小阿姨看着外面的黑夜,拿不定主意。
“高原的病不能拖。”
小阿姨不再阻拦,她给阿茗裹了厚衣服,扶着她爬上南嘉的背,听小姑娘哼哼唧唧的,心疼替她顺着气安慰:“听话啊,去吊瓶水回来就好了。”
镇卫生所不算远,十来分钟就到了。所里的医生正要下班,见来的人是南嘉,刚爬上脸的不悦勉强缓和两分。
“你咋又来了,不是今早才给米玛阿佳拿了药。”他说完才看见南嘉背上的人。
医生问了阿茗的情况,开了两瓶水,扎完针就跑:“反正你都会,你看着她吧,液输完了记得锁门,我先撤了!”
南嘉嗯了一声,目送医生离开。医生针打得有点粗糙,他调整了一下针头胶带的位置和流速,转头看见阿茗不知何时清醒过来,正望着他。
“再睡会。”他淡声说。
她疲惫将脸埋进大外套里,不太放心,努力几次想睁开眼看他,最终还是阖上了。
南嘉坐到她身边的椅子,沉默仰头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滴的坠落。
卫生所只开了一盏瓦数不太高的白炽灯,镇子笼罩在安静的夜里。
肩头忽然感受到重量,他偏头去看,是阿茗靠了上来。
她发丝凌乱,埋在他颈窝里,显得很可怜。
默声片刻,南嘉伸手,握住了阿茗没有扎针的另一只手。
“我不走。”他轻声说。
阿茗的手很烫,关节也疼。但她还是努力地伸出指头,回握住了他。
南嘉垂目,月光倾泻在她露出的指节上,像一片流动的碎玉。
她的手不大。
这么小的手是怎么握住犁地的耙子和锋利的藏刀,怎么用力推开他,又是怎么矛盾地纠缠他。
他才是那个等待审判的人啊。
明明难受着,她却握着他很紧,是在做噩梦吗。
南嘉想起了那天小阿姨在储物间问他的问题。
唐茗初不知道,何姨没有问他,“你俩是不是在给桑巴央金打掩护”。
她问的是,南嘉,你喜不喜欢阿茗。
小唐田野笔记50
爷爷奶奶亲戚朋友,爱的是努力完美的我,我一直都知道。如果我不回家不听话,会被丢弃吗。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20
谢谢大家上一章的留言,非常有用!也欢迎继续多提出疑问~51章要周四更新啦~
第51章 ☆、51泥菩萨
阿茗睡了两天,每天醒来吃几口饭就又精神不济,倒头睡去。
南嘉好像和那晚冰凉的河水一样,只存在于她的记忆中。街上的朋友们隔三差五来看她,可他一次也没有来。
木质藏房的隔音没那么好,她在曲珍大姐和小阿姨的呼喊中,偶尔听见他的名字。
“南嘉——2号桌的菜好了!”
“南嘉——叔叔的车抛锚了,你快去救下他!”
“南嘉我要上厕所!快来帮我炒这道菜!”
阿茗有时候闭上眼,会想起打完针的深夜,他背着她走回茶茶饭馆的那段路。抗生素让她头脑短暂清醒,她伏在他肩头,紧抱着他脖颈,脸颊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取暖。
说不出口的话,她用生病时的生理性依赖偷偷传达。
南嘉把她送回房间后,点了一炷香。那香很神奇,偏头痛的脑袋好像被麻痹了,她意识很快不清明。
最后的记忆,是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倚在床头的月色里,替她掖了下肩头的被子。
你不会走的吧,她这样想着,彻底昏睡过去。
慢慢转好的日子里,阿茗足不出房,照常喝药,小阿姨晚上会来给她点一柱香。
她靠在床头看书,目光跟着小阿姨的动作,把书推至膝头,不经意问:“这是什么香?”
“南嘉说是安神的。”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一声摩托车的“扎西德勒”。
小阿姨顺势推开窗,探出头:“
南嘉你要回家啦?”
“嗯。”
阿茗的手指停在书本翻页的边角,反复拨弄着尖尖的纸页,眼里看不进字。
小阿姨把钥匙从二楼抛下去:“你锁个门,我就不用下楼,刚好阿茗也要睡了。”
清晰的男声答:“好。”
“对了,阿茗要不要继续吃药啊?你之前抓的药只剩最后一副,明天来给她看看吧。”
夜色寂静,迟迟没有传来回答。
半晌后,男声低沉道:“明天我有事,就不来店里了。她,可以停药了。”
阿茗的指尖被纸页磨红了,她有些烦躁地放下书,缩进被子里。
小阿姨听到动静看了她一眼,放低了声音:“好好知道了,阿茗要睡啦,不说了哈!”
小阿姨说完关上窗,熄了灯,带上房门。
黑夜中的阿茗辗转几次,把脑袋整个蒙进了被窝里。
过了一会,摩托车才发动,引擎声渐远。
阿茗从被子里伸出脑袋,眼睛有点发酸。
她宽慰自己,南嘉不来也好,正好不知道如何用什么表情和话语,与他重新搭建联系。
可是,他在讨厌她吧。
她像一件做工精良的瓷娃娃,突然就出现了一条裂痕。她惊恐地想填合,可裂痕还在不断扩大。
没人会关注一件破损的工艺品。
本以为无人打扰的第二天,阿茗还是被迫进行了接待任务——
杨逾明前来探病。
陪同他来的还有个桥隧队的女孩,同阿茗打过招呼,就借故离开。
阿茗披着外套,和杨逾明一起站在二楼栏杆边,看那女孩在中庭荡秋千。
阿茗笑着问:“女朋友吗?”
杨逾明没正面回答,倒是说起唐骊打电话问他,唐茗初为什么会卷进毒贩的案子。
“你就把我卖啦?”阿茗紧张。
“怎么会。”杨逾明对她的不信任表达不满,“我苦口婆心帮你掩护,说你只是做辅助文字工作。”
阿茗立刻生出一股悲壮的豪情:“今天这顿饭,我请!”
杨逾明笑话她:“你不怕唐老师来藏区把你抓回去?”
“不怕,自从爸爸死后,我妈妈再也没有离开南城。”
说罢,她忽然小心翼翼问:“学长,你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吧?”
正巧桥隧队那个女孩仰头看上来,杨逾明面色平静:“项目期一年半,总得有人干这活。”
阿茗没再追问,他也算是被实验室的关系户挤出核心项目、发配边疆的可怜人,她还是不提的好。
但这个回答让她稍稍安心。
送走杨逾明的下午,她一条条梳理可能说服南城家人的理由。
很难,至少先稳住他们。
深呼吸后,她主动给家里打了电话。
不出意外,他们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尤其是爷爷,指责她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女孩子家不着正形。
阿茗尽量保持冷静,一句一句陈述:
“我可以回来,不就是写不出论文嘛。但没有论文,我就毕不了业。你们想让我嫁得好,学历得是敲门砖,谁会看得上一个肄业生?”
最后她说:“杨逾明不也在这里吗,他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那头莫名就陷入沉默。
唐骊半晌说,知道了,那就这样吧。
阿茗有点不可置信,反复又确认了几遍。
她挂了电话,喘息片刻后,忽然冲到卫生间狂吐。
有什么东西好像再回不去了,她无法再维持和平的假象。
皮诺曹说谎会长长鼻子,她假装不了孝顺的乖孩子。
隔天,岩力实验室的朋友小珩也特地休假来探望了她。
阿茗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你发现我其实是个糟糕的人,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哪里糟糕?”
“假如说,我去支教只是因为会被称赞和夸奖,是为了让家人有谈资,告诉别人孙女是个善良的人呢?”
小珩是风风火火绝不忍气吞声的性子:“你管他们干嘛,你自己不喜欢支教吗?”
阿茗小声说喜欢。
“没有人像我们一样做两年,大家一个学期就走了。毕业的小朋友现在还会给你写信,如果你付出的如果不是真心,不会有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