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68)

  她背影坚毅,像一块风雪都撬不动的岩石。

  欧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阿佳,你不该掺和我跟南嘉的事。我因为阿妈的缘故,我一直很尊敬你。”

  女人不语,只是死死盯着他。

  一根绳编的乌朵,此刻却比欧珠手里的枪还要有威力。

  僵持之际,远处引擎和警笛的声音越来越近,欧珠脸色变得很差,他阴冷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恨恨盯了阿茗片刻,拔腿跑了。

  女人没有追,她转过身,褪去眼底寒铁一样的光,温柔微笑着用倾雍藏语说:“孩子,吓到了吧。”

  “阿佳,我没事。”

  这时,一道身影从边上的矮墙上跃下,手中刀影在阳光中交错:

  “阿妈,你没伤着吧?他刚往这边跑,看起来是去东贡……”

  那人落在地上时才看到阿茗,眼里一瞬错愕,嘴边的话猛然刹住车。

  是南嘉。

  原来这女子是米玛。

  米玛看着阿茗,仔细端详她的脸,想了一下:“茶茶饭馆?”

  “我是唐茗初,谢谢你,米玛阿佳。”

  米玛将牛鞭塞回腰间,怕阿茗害怕,脸上带着笑,俯身把她衣服上的灰尘拍干净,认真地像对待自己的小孩。米玛身上有和南嘉相似的藏香味,柔柔的。

  说话间,两辆警车也开到了眼前,旺姆急切伸出头,问南嘉情况。南嘉快速瞟了眼阿茗,确认她没事后

  ,话也来不及说就上了车。

  米玛看起来很疲惫,她目送旺姆和南嘉远去,冲阿茗笑道:

  “回家吧。下次来家里,让南嘉给你做酥油茶。”

  欧珠的出现突然又意外,阿茗途经汽修店时,进去和琼布吐槽了一番。

  琼布分析,欧珠老家在倾雍,估计这里有什么能让他东山再起的本钱,所以冒着大风险也要回来一趟。旺姆一直在追欧珠的踪迹,被她发现他回倾雍的动向,联合村里的人在抓捕欧珠。

  “不过米米,你不用担心,出了上次打手事件之后,镇上大家说要轮流值班宵禁,守护镇子的安全,老大很快也会搬去饭馆住,你不会有事的。”

  他从车底爬出来,打了一盆水。

  阿茗奇怪:“为什么?他不是有家吗?”

  “米玛阿佳不剩几天了,南嘉前段时间带她又去看病,真治不了了。”

  阿茗愣住,他这段时间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在奔波吗?

  她想起米玛那道坚毅的身影:“我下午见到南嘉阿妈了……他阿爸不在村里?出去打工了吗?”

  琼布闻声一顿,工具不小心脱了手。继而砸出一片水花声:

  “没有,死在缅甸了。”

  阿茗的心好像也随着那片水花溅开。

  那么,他很快在世上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他还有个妹妹,对吧?”

  “你说青麦?”琼布轻轻摇头,“那是他阿叔的孩子,考上内地班,很快就要走了。”

  阿茗无言,她坐在小马扎上,搅着盆里的泡沫水。琼布继续叮叮当当地拧螺丝,日头西斜,浓重的阴影落在屋里。

  她撑着脑袋,看遥远的朗嘉神山被夕阳照红,归鸟盘旋过蓝天。

  南嘉跟着旺姆去了一天一夜,他深夜回到倾雍,第一件事是到饭馆找阿茗。

  阿茗嘴里还刷着牙,听到他回来了,咚咚赶紧下楼。

  “怎么样?”

  “没抓到,有人接应欧珠,他们往东贡去了。”

  阿茗丧气地唉了一声,她指指自己的满嘴泡沫,跑去吐掉。

  南嘉跟在她身后,见她漱口时头发要滑到水池里,眼疾手快捞了一把。

  “唐茗初。”他提着她头发说。

  “嗯?”她嘴里含着水,腮帮子鼓鼓的。

  “拜托你帮个忙。”

  南嘉的忙还真只有阿茗专业对口。

  第二天,阿茗很见到了名叫青麦的初中女孩。她即将去读内地班,但不知道如何选学校、计划她在内地的生活。

  阿茗和青麦沟通的时间里,南嘉和小阿姨就在旁边的廊下摘菜。小阿姨天南海北也去过不少地方,提了不少好意见。

  青麦最后选择了东南沿海的一座小城中学。

  斑斓的秋色到来时,青麦踏上了去内地的班车。

  阿茗和南嘉送她到客运站,小姑娘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难过,眼里尽是对外面世界的兴奋。她和朋友们叽叽喳喳像去春游,而不是陌生遥远的内地。

  喧嚣好像随着孩子们的离开一起远去。倾雍的日子继续忙碌的安宁着。

  秋水更加碧蓝,秋树则满山渐黄,阿茗每天都会从卓嘎家揣上一壶甜茶,随机选一个村子走走,和遇到的陌生人喝茶聊天。

  她已经能记住倾雍每一条分岔的路,藏布的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小村的历史。

  南嘉不忙时也会陪她,他们又看过几场日落金山,草原上的雨后彩虹,也帮白玛带孩子,替桑巴和供应商砍过价,帮路过抛锚的旅人修过车,虽然最后拉到琼布店里让黄毛赚了一笔。

  他们心照不宣地回避那些激烈的情绪奔涌。

  只是陪伴,阿茗就很满足。

  或许再等一等,等他们紧密的像藤蔓爬满彼此的生活,问题是不是自然而然就会解决?

  当然,南城的电话也更频繁。阿茗依旧睡眠困难,但南嘉借故要让小阿姨换了酒窖的钥匙,没给阿茗。她不想与他争吵,于是选择了妥协。

  但很快,阿茗收到了一卷来自米玛的藏香,南嘉转交的,是她前段时间生病时能安神的那种香。

  在又一个接到南城电话的下午,阿茗在村子里漫无目的的散步。

  有点意外的,她看见了米玛。

  米玛坐在老藏房的门口做藏香,阳光铺陈在她的彩色邦典上。

  阿茗礼貌合十双手,同她问好:“阿佳,贡卡姆桑。”

  米玛看着她想了一下,有些疑惑:“青麦?达吉?”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名字,病情影响她的记忆,她最终有些羞赧笑了笑,恍然大悟地说“茶茶”。

  她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阿茗停留片刻。

  于是,阿茗坐在温暖的下午阳光里,和米玛一起把各种藏药细细碾碎,和柏树泥砖混合,制成香泥。

  后面一些天,阿茗时常见到米玛,她会拿出酥油茶和一把小椅子,和阿茗共度一段时光。

  她们几乎不聊天,米玛很沉静地做事,按照村子里大家不同的需求,做出特制的熏香。

  阿茗在米玛身上感受到一种宁静的力量。她极少意识到眼前人是南嘉的阿妈,透过这个康巴女子,她看到的是藏地坚韧的女性。

  她们在宽广天地里劳作,放牧,养育,承担家庭的重责。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米玛也仍旧在坚持完成她认为重要的事。死亡和病痛,都不曾影响她的心智。

  阿茗想起了唐骊,她与米玛看起来完全不同,但唐骊原本也是这样的女子吧。

  如果没有阿茗这个拖油瓶女儿,她也可以像数学系那些男教授一样,只专心学术发很多论文成果吧,而不是上完课匆匆赶回家,给她做饭监督功课。

  阿茗没有落下过一顿饭,所以她体质还算结实,在高原还能活蹦乱跳。阿茗戒断药物最痛苦的日子里,也是唐骊陪着她一晚一晚熬。

  即使这样,她依旧觉得独处的时间长得可怕,妈妈一刻不停歇的一日,是她数着钟表度秒如年的童年。

  她想逃离唐骊,但她却不敢憎恨。母职如何捆绑唐骊的一生,只有她知道。那些作为女儿隐秘的亏欠,让她觉得是背叛。

  第53章 ☆、53天葬日

  阿茗和米玛像是湖面的两圈涟漪,轻轻触碰,再震荡开。

  一圈涟漪越来越大,一圈涟漪渐渐消散了。

  一个新的午后,米玛没有出现在老藏房门口。

  木门敞开着,门拴上的吉祥结穗子独自在风里安静地飘动。

  阳光里晾晒着新制的藏香,阿茗和米玛常坐的小椅子整齐放在墙下,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还有余热。

  是南嘉的摩托车,他回来了。

  阿

  茗心坠了一下。

  她意识到有事发生。

  她推门,第一次走进了她从未踏足,可是从味道到物件都十分熟悉的地方。

  转过拐角,阿茗和南嘉相遇在走廊里。

  阳光非常炽烈,他半身都浸在光里,可是那些漂浮的尘埃好像隔绝了温度,看起来很苍白。

  南嘉看见她,停住脚步。

  他目光有点游离,从阿茗的面容飘向身边的房门,又回到她脸上。

  “她要走了。”他声音很轻,也干涩。

  阿茗的心停了一拍。

  南嘉走到她的面前,将一束香放在她手里:“帮我……为她点上……可以吗?”

  在藏文化里,为了不扰乱病人离开时的心绪,最后的时光,家属和子女是不让靠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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