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69)

  阿茗接过了香。她知道,自己会是米玛的守护人,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南嘉侧身让开路,阿茗推开门。

  屋里偏暗,点着酥油灯,白檀藏香静静地燃着,快到底了,落了一圈香灰。

  米玛听见声响,微微展开眼睛。她没有表情,但阿茗觉得米玛好像在一如往日对她笑,说你来了。

  她穿戴得很整齐,含着活佛加持过的舍利丸,以佛陀涅槃的姿势侧卧着。

  米玛是个很坚定的人,对生,对死,她超脱的淡然。

  阿茗并不觉得害怕,米玛平静的力量传递给了她。

  她缓缓上前点上新的藏香,然后坐于床边的藏毯上,在酥油香气里,拿起经书安静地念诵。

  经书是莲花生大师的《度亡经》,在藏教密宗里,从死亡到新生,有七七四十九天的路程。亡灵一路见到种种境象,阿茗念的每一句话,都会帮助她走向天道,或乘愿再来人间。

  明镜澄澈的念诵持续了很久。

  米玛在日落时分离开了。

  阿茗离开房间,关上房门。

  他就在门边,站在夕照的阴影里。

  “可以通知活佛喇嘛了。”她轻声说。

  倾雍很远,没有活佛喇嘛。喇嘛会远途念诵往生法,助米玛度过中阴境象。

  藏房里闷热,阿茗走到南嘉旁边,和他并排背靠着冰凉的墙砖。

  垂落的刘海挡住了他的眼,一线橙红的夕阳照在他白色的衣服上,像燃烧的残血。

  他在想什么呢?想他见过的那些死亡,还是想那些生命尚存在时与他有过触碰的瞬间?

  阿茗低着头,目光落在南嘉垂下的手上。

  那双总让人觉得安全的大手,曾经握过锄头,捧过佛经,捻过藏药,还可能拿过枪,此刻却无力垂着,让人看着心里莫名发酸。

  阿茗试探着伸出手,牵住了南嘉的指尖。

  粗粝的,坚硬的,冰凉的。

  她的皮肤也不像以前那样柔软了,但可以更坚定地握住曾经无法承受的重量。

  阿茗指尖顺着他长指慢慢往上,停在手心,然后轻轻穿过宽大的手掌。

  片刻后,南嘉的指节缓缓回握住她,然后用力缠住她。

  不要离开。

  用力到泛白的指节,在渴求她的留下。

  寂静的空气中,阿茗看见南嘉起伏的胸膛和深深的呼吸。

  下一刻,他手臂环住她,将她用力拥进怀中。

  南嘉的脑袋埋在她头发里,阿茗第一次觉得他也是脆弱的。

  她回抱住他,揉着南嘉的脑袋,用脸颊轻轻蹭他。

  我在这里。

  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

  我承诺你。

  年轻的少年和少女肩挨着肩,用紧握的双手和孱薄的温度,对抗生命中又一次死亡。

  三天后,大家将米玛送到了东贡寺庙举行天葬。

  阿茗没有去天葬台。她有私心,她不信藏教,即使祝福米玛进入新的轮回,她也不想就此忘记与米玛有关的一切事。

  东贡的寺庙很高,阿茗依照礼节,在清晨爬上东贡念翁的神山,挂上五彩经幡,为逝者煨了桑。

  山头上簇挨着白色石头,古老的经幡不知经过多少年岁,上面经文都已模糊。

  她望向远方,数不清的鹰鹫盘旋在天空中,落在藏红寺庙的山头。

  太阳初升时,象征天葬的桑烟燃尽了。

  阿茗花了一些时间才跋涉下神山,在寺庙门口,看见了坐在白塔下的南嘉。

  来参加天葬的大家都已离去,只剩他一人,望着连绵的东贡山脉。

  过去数年,他在这里送走多少人啊。

  那块翡翠的过去佛小像,坠在他胸口,轻轻晃动在晨风里。

  阿茗走到南嘉面前,向他伸出手:

  “南嘉,我们回家吧。”

  不要回到过去,要去未来。

  南嘉抬眼,看到阿茗带着一身灿烂的阳光,从群山中走来。

  她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掌心摊开,等待他握住,或者说拉起他。

  他觉得有些刺眼,眯着眼睛,试图看清她在光晕中的面容。

  他很努力睁开眼,却依旧模糊。

  刚刚大家离开时,理所当然落下了他,不经思考地说:你要等阿茗一块回,不是吗。

  不知不觉,他们俩在大家的认知中牢牢绑定,阿茗身边肯定能找到南嘉,南嘉三步之内必有阿茗,天经地义。

  可只有他们俩知道,是这样,又不是这样。

  南嘉于她是赤裸的,如他那双眼睛一样,他从不掩藏,只因为她想,她很轻易就看到了他内心的残雪荒原,走过每个边角。

  但是阿茗呢?她的一切隐晦又混沌,她的过去,她的悲伤,她的坠落,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个人都感受到阿茗的美好,习惯她的给予,忘记她并非无坚不摧。

  她像一块向上生长的绝壁,无法攀爬,遮山蔽日的云雾,潮湿的山径冷冰冰写着此路不通。

  他想起米玛唯一一次提及阿茗,是在经堂。她添了一盏酥油,让灯继续燃下去,然后忽然说:做藏香的小姑娘,像佛前的一根蜡烛。

  烛灯承载着每个人的祈愿,直到燃尽最后一滴烛泪。

  眼前的阿茗又晃了晃手腕,歪着头,好像在催促他。

  南嘉想起次仁乡长一直问他,新生活是什么啊?

  他缓缓伸手,搭在阿茗的掌心上,细细摩挲,然后握紧。

  他想明白了,是不想再经历失去。

  即使看不清,他也要抓住她。

  他们一起走了很长的路回家,秋天也跟着时间席卷倾雍的漫山遍野。

  但南嘉知道,如果是阿茗主动松开他,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的未来,被她捏在掌心。

  数日后的清晨,在虫草园,她和杨逾明那番争吵非常激烈,激烈到她压根没看到他的出现。

  当阿茗惊愕看向他时,他就隐隐察觉,她可能会食言。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但他决定赌一把。

  小唐田野笔记53

  拥抱时,心和心之间好像长出了丝线,纠葛缠绕。

  我与他抱团取暖,我与他煮豆燃萁。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1-27

  和米玛说再见了,希望她留给大家的记忆是一位有自己生命故事的女性个体,不仅仅是南嘉阿妈。下一章周四更新,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蛇年大吉!但愿下章能塞进一些糖

  第54章 ☆、54词不达意

  秋日阳光穿过藏式碉楼,晒场上收割机轰鸣,倾雍金色的青稞尽收。

  待收割机退场,推土机上来,开过光秃的青稞田,推倒了南嘉家的老藏房。

  阿茗陪着南嘉在倾雍和西贡溜达看新房,最后选了政府计划集体建的一批房,半年后就能入住。

  青麦已经离开,南嘉独自整理好老屋的东西,只带了一个行李箱搬进了茶茶饭馆。

  他搬来那天,小阿姨,阿茗,还有曲珍大姐一起站在门口迎接他。

  阿茗手里拿着他外套抛着玩,嘴里嫉妒道:“我当时都没这个待遇!”

  小阿姨乐呵:“但饭馆有新门神了,阿茗你锁门的任务可以光荣转交给新人。”

  南嘉看着前面阿茗的背影,她一边蹦跳一边手滑没接住他外套,落在了地上,她飞速心虚瞥了他一眼。

  他笑着淡声开口:“可以呀,不过她那份工资得给我。”

  “凭什么?”阿茗拍着外套上的灰,不满道,“以前你九十点就下班,我可是24小时待命。”

  南嘉房间在一楼,他一边将行李箱放进去,一边道:“但我不会喝酒误事。”

  阿茗靠在门边,把钥匙塞进南嘉外套口袋,漫不经心说:“我喝酒才没误过事。”

  “怎么没。”南嘉推开窗户,夕阳一下涌进屋里,两人的影子被拓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手撑在桌上,侧过脸,光透过琥珀色眸子,好像在他睫毛上熔了碎金。

  南嘉凝睇的目光锁住她,莫名让阿茗觉得紧张,她不自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的耳坠跟着他起伏的呼吸颤了颤,好像只有一瞬,又好像过了很久,阿茗听见他不轻不重的音调,以及上扬挠得人发痒的尾音:

  “但有人喝了酒,会忘事。”

  明明夕光柔焦了南嘉锋芒的注视,阿茗却好像被他逼在了墙角,记忆不受控地在大脑里回撞。

  他,夕阳,玻璃窗,酒。

  接在这几个词后的是什么?

  是她。

  还有什么?

  接吻。

  阿茗被钉在原地,脑海在无数个猜测里疯狂游走,无一例外一次又一次被拉回那个下午。

  她听见南嘉在满室的光里轻笑了一声。

  曲珍大姐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拿着锅铲在厨房里吆喝:“南嘉阿茗别吵了!没完没了!快放完行李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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