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嘉直起身,应了一声。
他朝阿茗走过来,经过时从她手里抽走外套,大手顺便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脑袋里怎么有水声?你真得好好想想。不然,我要举报有人记忆力不行,不能做会计。”
阿茗头发被弄乱了,她一边抚平头发,一边追着那身影愤愤道:
“洛桑南嘉!你好好想想这间屋子谁是老大?”
“走了老大,我要吃饭。”
南嘉搬来后,本就聒噪的饭馆可以说是鸡飞狗跳。不过在普通但有趣的日子里,央金的工厂出了件蹊跷事。
一直和她稳定合作的客户忽然要修改合同变独家销售,甚至愿意赔一笔违约金。
她来找阿茗的这天晚上刚好没客人,阿茗正和南嘉在柜台算一笔烂账,央金一进门,两个脑袋就一起抬头看她。
她讲完来龙去脉,阿茗立刻道:“事出反常必有妖,有新合同吗?”
央金忙拿出合同,皱皱巴巴,还是桑巴在西贡市找网吧才打印出来的。合同全是中文,附带的藏语版语法很有问题,央金只能看懂个大概。
阿茗翻了两页,手往柜台伸:“笔。”
南嘉递给她。
她又看两页,使唤道:“手机。”
南嘉拿着阿茗的手机走过来,干脆站在她身边,胳膊撑在桌上,和她一起看合同。
阿茗指尖划拉了某一条要求,抬头冲南嘉挑眉毛:这条有大问题!
南嘉颔首,同意她的说法。
待阿茗看完大概,她心里已经有猜想。
她忙在柜台那一堆账目里翻来翻去,南嘉问:“你找什么?”
“我电脑呢?下午还写了论文来着。”
“你又忘了,在我房间充电。”
“对对。”阿茗接过他递来的钥匙,匆匆跑去又匆匆跑回,南嘉已经握着车钥匙靠在门口,扬了一下手里的钥匙,得到阿茗的首肯,便去把车开了过来。
央金被拉上车时还有点懵,他俩这一套组合拳虽然打哑谜,但熟练得很。她问:“我们去哪儿?”
“桥隧队!”
“干嘛?”
“蹭网!”
阿茗解释后央金才明白,桥隧队是附近最近且唯一有无线网的地方,阿茗每次写论文要查资料,会逼着南嘉送她过去。
在桥隧队的实验室,她捣鼓了半天,先是拍照,又是检索,然后果不其然应证了自己的猜想:
“你的藏毯最近被一个明星发美拍14年左右的短视频平台火了,供应商们在网上高价倒卖!”
央金疑惑:“晚上是什么?晚上为什么可以卖东西?”
“是网上!”
阿茗只好从互联网是什么讲起,给央金展示了购物平台,特地把她那款独有花纹的藏毯找出,几人一合计差价,发现一张藏毯中间商净赚百分之几百。
“要不你开个网店吧,发展网购!虽然这边没有快递,但西贡市有一家物流公司,你定期把货运到成都去,找个厂房囤着,再雇人帮忙发货。”
阿茗想法很直接:生意就是信息差,与其央金一直做下游供货商,还不如自己把品牌做起来。毕竟,那些客户拿了货也是贴牌销售,这不和卖松茸一样,本地人又成了供应链的下游末端。万一以后还能把品牌做到西贡,做到拉萨呢?
央金倒没意见,就是一晚上的冲击有点大,她不知道能从何处入手。
阿茗拍着胸脯打包票,一定手把手教她开网店谈物流。
等几人满意又憧憬地回了家,天已经黑透了。送走央金,阿茗和南嘉继续在灯下核算账目。算着算着,阿茗放下笔,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想到什么好事了?”南嘉早已习惯,他瞥了她一眼,手上的笔尖继续沙沙划过白纸。
“在想央金的生意如果能从昌都做到那曲该多好,她肯定会特别有钱,以后就不会住在倾雍,会去西贡生活……不,说不定去拉萨生活了。”她说着又叹口气。
“在倾雍怎么样,在拉萨又怎么样?”
阿茗把脑袋搁在桌面上,因为脸颊肉被压住,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呢?你喜欢倾雍还是拉萨?以后呢?一直在倾雍吗?”
南嘉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很认真想这个问题,但他此刻没有答案。
明明她就在眼前叽叽喳喳,南嘉却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确定感,不禁握紧了笔杆。
阿茗只是无心一问,她已
经迅速跳到了下一题:“南嘉你喜欢拉萨的冬天吗?再过段时间就到燃灯节了,我们要不再去找达吉玩吧?”
南嘉看着她,阿茗觉得奇怪,撑起脑袋把下巴搁在桌上,靠近问他:“你怎么了?”
南嘉不语,只是伸出手,小拇指朝向她:“说好了?”
阿茗笑起来,一把勾住他指头,和他碰了一下:“当然!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最喜欢过节了。”
接下来几天,阿茗都在忙网店的事,因为倾雍还没通无限网,上传各种资料非常繁琐,经常要到西贡找律师,法院和不同部门。好在镇政府的阿叔阿佳们都很支持央金,帮忙处理了很多问题,一切都顺利推行。
阿茗往返西贡的这段时间,还顺便拜访了西贡博物馆的研究员,又获得了许多宝贵的资料,加上手里已经积攒梳理的信息,她一下变成了史料富人。
某天她去镇政府问网线的事,甚至得到了肯定答复,过两个月电信公司就要来加强信号站,家户可以申请办无线网,她能躺在茶茶饭馆写论文了!
这一切让阿茗在兴奋之余感到一丝不安。上天在帮她,还是在帮妈妈呢?为什么一瞬间万事都有利于她,好像要把她赶出倾雍。
阿茗第一次没有为研究顺利而开心。
而这份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
这天阿茗在镇政府大厅蹭网,检查邮箱时,忽然发现了一封订票邮件。
——林芝飞南城,乘机人唐茗初,时间在半个月后。
她慌张起来,立刻给唐骊打去电话。
“我们不是说好了……”她带着哭腔,“说好了要等半年吗?杨逾明都还要带待一年……”
那头截断她:“杨逾明已经要回来了,你不知道吗?”
怎么可能?
那边有些嘈杂,唐骊好像在爷爷家,她听见老人问:她又不听话?你管不好让我们来管,你真是我哪哪儿看不上。
阿茗喧嚣的情绪戛然而止,她一下急了:“别这么说我妈妈!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爷爷更生气了:“你还敢顶嘴?你最好乖乖回来,不然有你好看。”
那头传来摔东西和爆喝的声音,刺耳的盘子破碎声里,阿茗下意识缩起脖子闭上了眼。
一直都是这样。
唐骊的声音很快又响起:“好了,你说和杨逾明一起回来,这是你答应的。”
“他明明之前亲口说要待一年的!”
那头沉默半晌:“你自己去问他。”
阿茗隐约还能听见令人不安的声音,她紧紧握着拳,那句“那妈妈你呢,你还好吗”却终究没说出口。
好像关心的话一出口,她就输的彻彻底底,为什么她是中间那个被撕扯的人?为什么唐骊不能站在她的身后?
阿茗一腔无以言诉的怒意与深深的无奈,悲愤、背叛、痛苦、拧巴支配了她全身。
她沿着漫山的核桃林和水磨转经筒一路狂奔,冲进多吉叔家的虫草大棚时,声音都颤抖了:
“学长,你要走吗?”
杨逾明正在记录数据,只是粗浅扫过去,那些文件都归了类,少了很多物品。
他避开阿茗的视线不语。
她已经可以确认,唐骊没有撒谎。
“你骗我。”
她说得平静,内心却失望极了。
他怎么能轻而易举背弃她,又或者说,他们一开始就不在一条船上。
杨逾明没有回应杵在身边的阿茗,他只是沉默地记完最后一笔数字。
他扔开数据本,起身走到虫草大棚外面,阿茗跟着他,一路到了多吉叔家的老藏房残垣。
在牛粪饼的青烟里,前方是新藏房,已初见雏形,很多村里人正一起帮忙拉石料。多吉叔瞅见了他们,还扬手挥了挥。
杨逾明点了根烟,他抽得很重,眼睛垂着,似乎也在平复内心的情绪。
半晌后,他道:“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吧。”
阿茗的情绪好像被点燃了,她反呛道:“怎么不能?”
杨逾明弹着烟灰,有点烦躁地揉了下头发:“阿茗,不是所有人都是你。何况,你也不会一辈子在这里。”
“你凭什么断定我的人生?”
金丝镜框下,杨逾明的眼神有一丝不可置信:“你就这么喜欢这个没网没水,半夜还经常断电的地方?南城长大的小孩,真是看什么都新鲜。你高尚,你厉害。”他继而自嘲一笑,“我们不一样。你知道的,我家在西北农村,我读十几年书考出来,不是为了重新回到山沟里,继续这种一辈子望不到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