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7)

  多吉叔对她要找的本绒教唐卡一无所知!!

  关于多吉叔家祖祖辈辈的历史,阿茗可能要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她确定倾雍这个田野点前,不仅多方打听、查过史料、还寻访过相关研究的文博教授,可以确定一千八百年前的古象雄文明影响过西贡藏区,现在也还留有较多原始信仰的痕迹。

  多吉叔家祖上十几代有位厉害的大巫师,依据上世纪口述史的记载,多吉叔的长辈在藏历新年展示过祖先传下来的神灵唐卡。

  可是多吉叔问遍了亲戚、央宗阿妈也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完全没看到唐卡的踪影。

  阿茗顶着压力,也抱着志在必得的信心来到倾雍,在瑟瑟春风中被迎头浇了盆冷水。

  说不遗憾是假的,阿茗难过了好一阵子,只能把目光放到别的线索上。

  还好她记得倾雍寺住持说过,朗嘉神山东边的一座小寺里可能本绒教的塑像。

  看来要打听打听,这座寺庙是何方神圣。

  阿茗现在日程繁忙,早上帮店里备菜,日头一上来就去多吉叔家翻土,傍晚店里最忙的时候,她再回来做服务生。

  阿茗瞧镜子里自己纤瘦的胳膊,努力攥紧拳头时,已经隐隐有肌肉线条。

  只是她吃不惯糌粑,又不忍拒绝央宗阿妈的好意,每晚回店里都要狼吞虎咽吃两碗饭。她吃得慢,每次都负责扫残光盘。

  有天她盛第三碗的时候,一向沉默的南嘉都忍不住盯着她好一会。

  当阿茗成功又塞下半碗饭,把剩菜一扫而空,她仿佛看见了他面巾下的震惊。

  小阿姨和曲珍大姐心疼她做体力活,便想着法给她做些小零嘴揣身上,垫垫肚子。

  今天大家都上山去了,打探冬虫夏草的长势。

  阿茗独自一人留在田里,饿得不行又无聊,中午溜号回到茶茶饭馆,远远就听见店里很热闹。

  店门口坐着名藏族大叔,脸憋得通红。他嘴里含了根棒棒糖,胳膊不受控制地动来动去打摆子。

  阿茗和这个怪人打了个照面,疑惑着推门而入,看见了老熟人——琼布。

  他和几名年长大叔一起,正在喝青稞酒,空气里有很浓厚的酒精味,桌上空了一堆玻璃酒瓶。

  琼布脸颊酡红,见到她一下就绽开笑脸:“嗨!阿米!”

  阿茗初愣了下才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又喜提一个新名字。

  “你认识门口的大叔吗,他怎么了?”

  琼布哦了一声:“那是我阿爸!他,不喝酒。”

  “戒酒吗?”

  琼布点头,玻璃门外那人难受的像只猴子,忍得上蹿下跳,屋里一群大叔都哈哈大笑。

  阿茗看他们满桌的酒瓶,惊叹:“这都能忍住,你阿爸厉害啊!”

  “他在喇嘛面前发过愿,再也不喝酒。戒酒很难,但只要向喇嘛发愿

  的,就一定得做到,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喝。”琼布说得很是郑重。

  阿茗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喇嘛的威力。这场饭局下来,琼布阿爸果然滴酒未沾,听说他酒瘾有20年了,误过事,自己戒酒几次都没成功,后来终于下决心去向西贡喇嘛发了愿。

  饭局结束,长辈们还在聊天,琼布觉得无聊,发现阿茗在院子里揪毛豆,就蹲在她边上说些废话。

  比如前几天抛锚的车费了老大劲修好,结果因为和对方聊的太开心,一激动只收了成本费,没赚到钱好亏。

  他还脱了外套单穿一件工字背心,在三月寒天里向阿茗展示他最近练肌肉的成果。

  阿茗惊讶健身风气竟然在倾雍这种偏远小镇都流行,他赶紧炫耀,说是之前在拉萨见过世面。

  听闻琼布会说拉萨话,阿茗便用藏语和他交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午后阳光晒在琼布一头黄毛上毛茸茸的,他像个大金毛。

  既然他知无不言,阿茗顺势打听小寺,琼布想了老半天,才恍然大悟:

  “哦!你说是布林寺吧,它在东山,路很难走,全是深山树林子,没人去。阿米你为啥要去那里?”

  阿茗敷衍过去,只说自己好奇。

  琼布像听到可怕的事,夸张地大声劝阻:

  “很危险!这个季节都是冰瀑,掉下来会砸死人,而且东山没有铺装路,山道36大拐,大家都不敢去。”

  她只好虚心请教有什么办法,琼布指向厨房说:“那只能找南嘉啦!我打包票,这个季节整个倾雍只有他敢去东山。”

  “为什么?”

  “他……他,他在那边修行过!但是阿米,我真的劝你别去,要去也一定找南嘉。”

  阿茗往厨房撇了眼,又像鹌鹑缩回脑袋。琼布的话听起来不靠谱,她说不出哪里奇怪,可就是让人心里毛毛的。

  如果只能是南嘉,那还是算了吧。

  屋里那人好像还真长了通天耳,一声冷冷的问候做实了阿茗的第六感:

  “在说我什么?”琼布脑袋顺带挨了个爆栗。

  揪毛豆和看她揪毛豆的俩人齐齐抬头,眨巴着眼神,宛如小狗揣摩主人脸色。

  阿茗一直觉得南嘉说藏语有种特殊的冷淡,明明眼前的少年端着盘烤牦牛肉,但他垂着眼就是有股子审视的气势,让人觉得被一尊大佛盯上了。

  阿茗和琼布都下意识觉得,布林寺这事暂时不能让南嘉知道。

  她脑子抽风了一样开口:“琼布夸你开车技术好!倾雍第一!”

  琼布则直接装疯卖傻:“老大,这是新菜吗,我想吃!”说完伸手就去抓。

  瘦高的少年懒得说话,用膝盖轻轻将琼布一顶,黄色大金毛就被狼狈拱下台阶,在小阿姨珍爱的草坪上打了个滚。

  阿茗摇头,在心里默默评价,健身成果不佳。

  南嘉去送菜了。

  他们又聊回发愿这件事,向喇嘛上师发愿是一件格外重要的事,琼布说自己还没敢去发,因为这是要用一生践守的承诺。

  他说话时喜欢动来动去,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脖子上佩戴的一个小佛像也跟着摆动,他说是从大昭寺请的。

  阿茗借来看,南嘉正好走回来。

  琼布忙献宝似的指着南嘉说,他也有个佛像,是过去佛。

  阿茗顺着手指看过去,南嘉脖颈上有一根细线垂下,在锁骨那儿打了个褶,佛像坠子隐在他衣领里,隐隐看见胸膛肌肉的轮廓。

  阿茗下意识去看南嘉眼睛,似笑非笑的。

  她睫毛猛眨,非礼勿视!

  她好奇他为什么会戴过去佛的像,又不好意思问,便仰头,眼睛亮亮地注视他:

  “南嘉,你发过愿吗?”

  琼布嘴快接话:“他不面佛。”

  阿茗来不及参悟这句话的意思,南嘉黑曜曜的瞳仁轻轻一瞥,明明没有情绪,也看的不是她。可她偏偏感到了他的不悦。

  他还是回答了她:“没有。”又补充,“前面很忙,你可以去帮下何姨。”

  他好像不喜欢讨论这些,可明明对倾雍寺的小和尚们很好呀。

  “唔。”阿茗起身伸了个懒腰,把摘好的一盆毛豆放在南嘉怀里。

  她今天收获了很多信息,心情好着呢,在南嘉这儿受挫也没影响心情。

  阿茗笑起来像白色甜墙上探出的桃花,任谁都舍不得说重话。

  琼布腹诽了一番他的老大。

  看着阿茗身影不见了,琼布才戳了戳南嘉:“阿米要去东山。”

  “阿米是谁?”

  “你们家的妹妹,阿米!”

  南嘉愣了下,才意识到琼布说的家是唐茗初,他纠正:“是阿茗。”他又问,“她去做什么?”

  “哦,她在打听布林寺。”

  他们的目光极快地碰撞,又心照不宣地挪开。

  布林寺这个地方,被大家刻意遗忘很久了。

  很久没人敢提起。

  院子里安静极了,远处的雪山正被晕开金黄的光。

  琼布小声补了一句:“我觉得阿弥是好人。”

  琼布不再说话。他从小就习惯做南嘉的跟班,他脑子不好使,但南嘉的好使。

  有些事他没心没肺,但有些事,南嘉说东他绝不说南西北。

  所以他蹲在地上,用棒棒糖的棍子戳地上的草,沉默地等待南嘉的决定。

  片刻后,他听见了一句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回答:

  “我知道了。”

  大堂里的阿茗一无所知,她此刻窝在收银台里,热情高涨地在记田野笔记。

  她在发愿和布林寺和两个词上画了圈。

  过几日虫草冒头,多吉叔全家都会上山,她也不必再每天去犁田,阿茗计划去趟布林寺。

  至于发愿,她还没想好怎么研究下去。

  她合上田野笔记本,哼着歌,在炽烈的夕光里,开始收拾大堂。

  阿茗不会想到,有人在不久的将来,为她向喇嘛发一个从过去到未来的愿。

  小唐田野笔记05:

  1人工翻地好痛苦,今天干活干的高反了,灌了两大碗热酥油茶才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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