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手做出让她退后的手势,独身进了储物间。
屋里安静地一根针都能听见。
南嘉缓步上前,首先入目是一排被掀倒的货架,月光静静洒过满地狼藉。
他屏息检查完每排货架的背后。
黑暗的角落,几点绿色的荧光遽然出现。
他与那东西静默地对视,片刻后它们败下阵来,飞速窜进墙角。
南嘉抿住薄唇,缓缓放下匕首。他眼前倏忽一阵眩晕,呼吸急促起来,扶住墙,长长的喘息。
脑海里吵杂的声音四起,他好像又回到了阴暗的地底,有人拽着他,悲戚地向天神祈祷,又或许是回光返照:
“我会死吗?我还不想死……求求你,我死了,你能超度我吗?我想回家,想回家……”
刀握得太紧,手上的伤口再次崩开。辣椒水渗过皮肤,刺痛驱散了幻觉。
南嘉长长呼吸,在痛觉神经的刺激中清醒了过来。
南嘉没有进去很久,但阿茗几度听到重物坠地的沉闷声音,还是忍不住担忧。
小阿姨也闻声赶来,她握住阿茗冰凉的手,大声朝里问:“怎么啦?怎么啦?啥东西!”
片刻后南嘉从杂物间出来,紧绷的情绪已不复存在。
随着他的脚步,几点黑影飞速从墙角窜过。
他已经重新戴上方巾,平静解释道:“是藏狐,今年冬天冷,山上没吃的,饿得下山了。”
一副本该就是这样的表情。
阿茗这才回过神来,她被吓得莫名其妙,忍不住质问:
“看你那阵仗,还以为有连环杀手来镇上了!”
她指着匕首的手停在半空,咦?他怎么双手空空?
匕首被藏起来了。
南嘉微偏过头,阿茗看不见他表情,只听到抱歉的声音:“对不起。我以为是熊下山了。”
他话题转移的很成功,阿茗眼睛一下瞪大了:“这里山上有熊?”
小阿姨点头:“有啊,还有狼呢,但好几年都没见过了。”
她有点担忧的看向远处模糊的神山,嘟囔道:“今年不会真的有熊下山吧。”
说话间南嘉已经打开走廊的灯,光源照耀下,狐狸吃过的包装散乱一地,在洒落的面粉上留下混乱的足印。
小阿姨暗暗骂了两句糟蹋食物,又无可奈何。
南嘉已经拿起扫帚:“我来打扫。”
一直忙到快打烊,阿茗肚子饿得直叫,但又累得毫无食欲,坐在半黑的店门口歇息。
南嘉刚从百货店出来,给家里买了些东西。他见阿茗无精打采地捶腿,忽然想起她放在他衣服上的糕饼,于是递出一盒饼干:
“我妹妹很爱吃这个。”
阿茗还有点生气,又有被主动搭话的受宠若惊,别扭地接过饼干:“谢谢。”
她顺势开口:“你有妹妹呀。”
“嗯。”
又是这样,一个字杀死聊天。真服了这大哥,不,是大爷!大佛!!
阿茗今天没力气追问,便鼓着腮帮目送他回家。
可南嘉意外没走,颀长的人靠在八仙摩托上,有股淡淡的慵懒。
店里喧闹,玻璃门外两人偏安的一隅却很安静,似乎能听见易贡藏布从镇边淌过的水声。
天气微凉,南嘉仰头凝视月亮,晶亮的耳坠透过月光,那双眼睛好像成了繁星的一部分。
同样的月亮下,那些人拽着他,恳求他超度,他恍然又回到了那片肮脏的土地。
摩托“扎西德勒”的机械音惊醒了他。
眼前夜色里的小镇安宁祥和,茶茶饭店的招牌照出暖黄,女孩坐在门口,她半张脸埋在厚厚围巾里,捧着脸也看月亮。
这里是倾雍,是家乡。
她忽而看过来,她的眸光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生着气也有股娇嗔,像那些人说过遥远的“江南”,丝丝烟雨的地方。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色,可就是这样想到了她。
这个突然来到倾雍的女孩,很陌生,目的不明,但没什么攻击性。
他如是在心里总结。
阿茗可不知道他给她贴的标签,她满心盘算着挑选哪个话题来作为谈话突破口:
“南嘉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南嘉在心里添了一条,她还很喜欢问问题,和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话。
她不是来店里打工的,像来倾雍找什么东西。
但今天她被吓得不清,这不该。
所以他投桃报李,耐心回答了:“我的名字是佛名,小时候,阿爸阿妈去寺里求喇嘛取的。”
“那你阿爸阿妈一定很爱你。”
南嘉本来看着阿茗的眼睛回答她问题,听到她这么说,眼睛淡淡垂下。
“我还要在这里住段时间,我们是同事,有事找不到你很麻烦,你有微信吗?”她又问,但脸上很快出现一抹羞赧,怕他不知道微信是什么,赶紧找补,“电话也行。”
南嘉知道微信是和QQ差不多的软件,但他两样确实都没有。
他伸出手,接过阿茗的手机输入号码,在交换号码时,他问她:
“你叫什么?”
“我发给你看。”
一条短信出现在他的手机界面,里面有三个字:唐茗初。
“茗初,是什么意思?”
“茗是茶叶的雅称,初是因为我在冬天出生,那天下了第一场雪,所以代指初雪。我们汉族人品茶还有个典故,以雪水煮茶是最好的品茶方式。”
她话多起来,眉眼也变成弯月:“下次请你喝茶!”
南嘉把手机还给她,女孩细白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了一下,说了句话。
“那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被她指尖牵着打了个转,直到她把手指缩回了袖子里。
看起来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没做过重活,但因为一晚上在切菜,用的是又重又大的菜刀,这会儿一直在抖,皮肤也被辣椒水泡软变红。
阿茗没察觉到他没有专心听,错过了她的问句。他低头,探寻的目光,阿茗读懂了,弯唇一笑:
“我在问,这句藏语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他给电话号码的备注,一串藏语。
“洛桑南嘉,我的名字。”
小唐田野笔记04:
1洛桑南嘉,他名字的意思是心地善良的尊胜
2没看到狐狸的样子但看到了爪印!小小的!小阿姨说是一只狐狸妈妈带了三四只小狐狸
3今日关系取得重大进展,但南嘉好吓人,明天又不敢和他说话了呜呜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2024-04-26
藏布在藏语中是江水的意思,比如雅鲁藏布江中的藏布就是藏语音译
第5章 ☆、05愿望是一种回答
这天晚上,阿茗做了噩梦,她梦到自己一推开杂物间的门,一头大黑熊就龇牙咧嘴地扑向她。
醒来后,阿茗回想了一遍昨天的场景,还是觉得不对劲。南嘉那一瞬间迸发的狠戾,没在生死边缘走过是演不出来的。
阿茗是个情绪敏感的人,坏处是常常内耗,好处是她对他人的情绪总有敏锐的把控。
眼神骗不了人,南嘉一定经历过什么。
因此,阿茗怀疑狐狸下山是个借口,她旁敲侧击向本地人打听,大家纷纷举证这就是狐狸啃食过的痕迹,说今年气候冷,他们没吃的,下山不是没可能。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都帮南嘉,有个半夜,阿茗还真听到了山上传来的狼嗥。
她嗖得从被窝爬起来,清冷月光里,野性而原始的嗥叫在黑黢黢的高山里回荡。
第二天问起众人,小阿姨说自己睡得像死猪,什么都没听见。
阿茗便作罢,不再疑心这件事。
因为她遇到了更大的难题——
好消息,打入多吉叔家内部了。
坏消息,多吉叔家没有唐卡!!
阿茗最近都在多吉叔家帮忙,终于搞明白为何天麻园一片惨状:
今年是个严冬,整个药园遭遇了冻害,更糟糕的是天麻根系受了损伤,超过一半的天麻已经发黑腐败,无法恢复生长。
天麻一般种植到第三年才开始采收,多吉叔家的天麻正值壮年,这场冻害意味着他的前期投入打了水漂,不仅要清理消毒存在大量病害的土壤,还要一大笔资金购买新苗,甚至可能赶不上春季种新苗的时令。
阿茗听完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天麻园今年很可能一无所获!
难怪白玛怀着孕还着急上山找虫草,原来是因为缺钱买苗。
白玛是十里八乡找虫草的好手,如果他们家能在马上到来的虫草季有笔大收入,天麻园翻新的钱和一大家子的开销也就能迎刃而解。
阿茗扛起锄头和化肥袋,加入了新翻天麻园的队伍,很快和大家熟稔起来,从自带午饭进化到一起在田里吃糌粑喝酥油茶。
也就是在闲聊中,阿茗的学术生涯遭受了堪比这场冻害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