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79)

  “啧。”南嘉叹气,低声自语,“原来你那时候还没睡着。”

  阿茗哼了一声,语调暗含“你好自为之”。昨晚半梦半醒间,南嘉大约是为了哄她睡着,说了不少话,其中便有一句“被枪抵脑门都不肯低头的人,原来是个眼泪大王”。

  她都听到了,只是她想听更多,想安心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才没搭话。

  “所以你要小心祸从口出。”她想起昨晚的事,脸有点烫,转移话题道,“你又偷懒不系围裙。”

  “我不像你,洗碗会把水洗到身上。”

  “你就吹牛吧。”

  南嘉抬手示意自己戴着手套满是泡沫,没法戴围裙,但见阿茗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便自觉弯下身子,由着她套上围裙。

  “转身。”她指挥。

  阿茗从身后环过南嘉的腰,拉起围裙两边的带子到腰后。

  他继续洗碗,阿茗正琢磨系个什么花时,听见他喊她名字:

  “唐茗初。”

  “嗯?”

  “这次不装失忆了?”南嘉习惯了阿茗每次冲动靠近后,又迅速躲回安全线内,装作什么事没发生的样子。这一次,他本来也打算陪着她继续演戏。

  阿茗动作一顿,继而把手上的绳子猛的拉紧,紧到南嘉忍不住叫了一声。

  “嘶你……别把学来捆藏香猪的手法用我身上。”

  “话多。”她回道。

  “但你勒到我伤口了。”

  听他这么说,阿茗忙赶紧解开绳子,松松系了个结,小心翼翼问南嘉:“现在呢?”

  “还行。”

  他语气松泛,阿茗后知后觉似乎被他耍了,便狐疑问:“哪个伤口?怎么还没好?”

  南嘉放下一个刚洗干净的盘子,陶瓷声碰撞,他反问:“你要检查?”

  阿茗戳他腰窝:“当我不敢?”

  他无奈道:“昨天见识到了,你什么都能干出来。”

  后面的人一时寂静。

  有点奇怪。南嘉正打算回头看女孩又作什么怪,阿茗忽然从身后环抱住了他。

  她脸颊靠在他背脊上,问:“难道你希望我当没发生吗。”

  南嘉手上动作停住,一时间只有水流声,和隔壁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笑声。

  他神色松动,复又拿起碗,轻叹道:“你啊……”

  这次确实不一样了。

  南嘉想起件事:“对了,把明天下午空出来。”

  “干嘛?”

  “惩恶扬善。”

  “你还会用成语?也是寺庙里教的?”

  “……你的关注点不该是这个。”

  翌日下午,倾雍警务站里,阿茗端正坐着。

  旺姆阿姐冲她笑了一

  下,示意她安心。

  一位年轻警员道:“女士,如实陈述你当晚遇到老二的骚扰。我们已经调取了他的行车记录仪,他不是初犯,工地也和他在走解聘流程,现在需要确认受害者人数,必要的话工地会对他提起刑事诉讼。”

  阿茗有点懂南嘉当时那句“现在是法制社会”的意思了,他还真替她报了案。桥隧队的信息很好查,根据当晚的运输记录,一下就找到了老二。

  阿茗做着笔录,快结束时,忽然有电话打进来。旺姆阿姐听完后神色一变,冲阿茗匆匆一笑,另一个警察过来接替完成了笔录。

  阿茗离开警局时,隐隐听到屋里的声音,有争执,还有欧珠的名字。

  一周后,到了杨逾明回南城的时间。

  多吉叔家已经收了第一季人工虫草,还上了不少贷款。杨逾明是个做事不会让人挑出错来的人,他平日常帮周围的草药园或农田看虫害,他这次离开,不少人都来道别。

  阿茗也去送他了,只是站在人群的末尾,遥遥朝他挥了挥手。

  有人说他好,有人说他坏,什么是客观评价呢,评价围绕的是自己的利益。

  载着杨逾明的车开远了,送别的人群也散去,阿茗独自站在山路尽头,天气冷起来后,云雾时常笼罩山峦。

  一会儿后,茶茶饭馆熟悉的货车向她驶来。今天要和南嘉一起去西贡进货。

  阿茗招手,笑容又重新出现在她脸上。

  进货要去好几个地方,是个辛苦差事,在西贡转了没两圈阿茗就累了,南嘉把她放在路边一家小吃店,等进完货再来接她。

  天一直阴着,雾气越来越大,看起来要下雪。阿茗在店里还算暖和,她随身带了本书,看得着迷,不知过了多久,没关注到外面异样的吵闹。

  直到小吃店老板也跑了出去,她才发现不甚明朗的天气,街道上竟然站满了人。

  她放下书也跟出去,垫脚往人群实现的方向望,看见了一抹深红明黄的身影。

  竟然是西贡大喇嘛回来了!

  他身边跟着几个僧人,沿途的信众都低着头,双手朝上摊开,等待喇嘛为其摸顶赐福。

  阿茗一时间觉得有些不真实,从她初到倾雍,这位大能的名字始终与这片雪山草原的子民相伴。

  她站在人群之后,静静注视虔诚的人群,并未上前加入。西贡大喇嘛脸上似乎有淡淡笑意,又似乎只是慈爱宁静摸顶每一个信众。那恬淡却能包容世间万物的气质,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忽然,阿茗看见街对面的核桃树下,有一个和她一样在人群之外的人。

  是南嘉。

  他凝视着红黄藏僧袍的喇嘛,目光跟随他的脚步,缓慢而慈悲地经过每一个藏地信众。僧袍在风雾里吹动,略显蹒跚的步履却不停。

  天空落雪了。

  风雪中,西贡大喇嘛的金刚杵五股金环震颤,发出空灵嗡鸣的响动。

  好熟悉的声音啊,南嘉想。很多年前,他和西贡大喇嘛一起穿过白茫茫的天地,在空寂的原野里诵念经文,师父的法器也是这样无风自鸣。

  师父背影佝偻着,他老了,常年行走崎岖山路,他的膝骨有积劳成疾的伤。曾经南嘉要小跑才能跟上大喇嘛的步伐,现在师父走得很慢,但他连祈求摸顶的脚步都无法迈开。

  队伍的很长很长,有人离开,也有人加入,不断延伸出新的祈愿。

  身边的人走空了,只剩南嘉肩头积了一层落雪。

  好像有一位信众打开自己的嘎乌盒,里面有枚药丸,请西贡大喇嘛赐福。那不是枚常见的药丸,是珍宝藏药,只有寥寥几人有炼制经验。

  大喇嘛似乎心有所感,忽然回身,在白雪茫茫的世界里,看到了南嘉。

  他们之间隔着风雪,南嘉躬身,行了一个触顶礼。

  西贡大喇嘛的目光没有因他而发生变化,他注视南嘉片刻,微微颔首,继续为信众摸顶赐福。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阿茗心中骤然发紧,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南嘉的世界真的只剩他一个人。

  她恍然明白西贡大喇嘛熟悉感由何而来,曾经南嘉与她还是生人勿近的阶段时,也是这样关照每一个人。有距离的,要敬仰的,不可亵渎的。

  但南嘉早已不是这样,在他离开拉萨时,他就已经从神龛上走下,汇入芸芸众生之中,可是没有人和他共行。

  阿茗好像听到过很多人问南嘉还会回去学佛吗,她惧怕过听到答案,但是今天,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了。

  他无颜面佛,他对欧珠说,他们会一起进畜生道。

  他有愤怒,憎恨,爱欲,这些心魔会永远纠缠他。他修不好贪嗔痴,他不再相信自己有来生和因果轮回了。

  原来他那么用力要抓住她的手不放,是因为崩塌的信仰里,他们只有今生几十年。

  她怎么可以抛下他呢。

  阿茗仰头,看向白絮纷飞的高原天。

  这是西贡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薄雪落满倾雍大地的这天,达厝村传来消息,将要举行跳火供仪式!

  阿茗的线人遍布各地,他们告诉她僧人们会跳金刚舞,其中火净传统是她格外感兴趣的本绒教仪轨。

  回倾雍的当晚,阿茗就开始收拾行李。她在储藏室搜罗零食时,正好南嘉搬着几箱货进来。

  阿茗垫着脚,手指向货架最上面的泡面箱,示意要他帮她拿。

  南嘉放下东西走过来:“几盒?”

  阿茗掰指头苦恼计算:“七盒?一天一盒够不够?还是十盒吧,达厝村看起来比东拉乡的伙食还要差。”

  南嘉挑出她喜欢的口味,摞起来像小山一样高。他见阿茗手里提了一兜子香肠卤蛋小零食,不像能拿下十盒泡面碗,便道:“我送你上楼。”

  久违地再进她房间,除了地上摊开的大行李箱,和印象里没有差别。

  阿茗现在收行李相当有经验,衣服和日用品只占了行李箱小小一角,其他空间被各种食物填满,她甚至从隔壁百货店拿了个高级烧水壶,美其名曰藏区硬通货,用完还能送人。

  两人一起坐在箱子边,阿茗要什么南嘉就给她递什么,直到每个缝隙都塞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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