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车子的油门被猛踩加速,倏得经过了街上的店铺,并未停下。
“妈妈?!”阿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人——唐骊压根没想和她沟通,她打算直接把她带走!
倾雍镇很小,只是这么一小会,所有熟悉的景物都被抛入了身后的黑夜。
阿茗猛地回头,喉咙生哽住发不出声音,极速的凉风从车窗缝隙挤进车内,吹得她摇摇欲坠。
她的小镇,她的朋友们,她的饭馆,她的薄荷、满桌子的书与笔记,她的南嘉……她怎么能就这样被强制与长出血肉的土地分离?
“妈妈——!”她失望又失控地大叫。
唐骊只直视
前方,好像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车行足够远之后,唐骊打开车窗,将阿茗的手机抛了出去,车胎瞬间压过屏幕和金属,干脆的咔嚓声和微弱的火花在黑暗中炸开几下。
高速行驶的车子轮胎一颤,在本就不平整的土路上打滑,唐骊和阿茗的身体都重重撞上了车厢,但车子不仅没停下,甚至更快。
阿茗眼前发晕,跌坐进座椅里。
她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和倾雍的关联,也被碾碎了。本就疲劳痛苦的一天,在此刻给了她最重一击。
阿茗胸膛起伏着喘气,空洞直视前方无尽的黑夜,问:“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说谎?”
半晌后,唐骊终于回了话:“从你第一次来这里,我就已经分不清,你哪里是真话,哪里是假话。”
“所以你把我的话都当假话。”
“对。”
她们不信任对方,只有把人放在眼前牢牢看住,才会不出一点错误。
“呵。”阿茗发出自嘲的笑。
车里又恢复安静。阿茗想,这段时间所做的努力像个小丑,唐骊看着她表演,让她以为自己成功,其实早早把她查得一清二楚。
“既然这样,你还放我第二次来倾雍?”阿茗挣扎着,唐骊明明时知道的……热爱一件人生事业,是什么滋味,但她还是放任她再次返回倾雍,不是吗?
唐骊没有回答。
周边已经看不到一处熟悉的村庄,车子拐上318国道,巨大的山体和黑黢黢的林木昭示着她们离倾雍越来越远。
母女在黑夜中沉默僵持。阿茗觉得唐骊很陌生,唐骊也觉得阿茗很陌生。
“我要回去。”阿茗打破僵局,“停车,让我回去。”
唐骊终于看了一眼颓然的阿茗,她唇瓣张了张,哑声道:“你奶奶突发了脑溢血,抢救了两次。”
“什么时候的事?”阿茗恍然回神,坐起身来。
“两个月前。”
“……”
阿茗拳头缓缓握紧。
寂静的高原之中,忽然隐约传来尖利鸣笛,是很多辆救护车的声音。
阿茗惊醒一般,仔细去辨认,那声音越来越近,从后视镜里,她已经看了远处的灯光。
她血液都僵住,那会是……会是南嘉吗?
318这段车道很窄,唐骊也看到后面疾驰拉着鸣笛的车,除了救护车还有警车,她慢慢减速,保持靠边。让出更多的车道来。
几辆呼啸着的救护车从后面超车,紧跟着好几辆东贡牌照的警车,红蓝交错刺目的车灯清晰刺痛了阿茗的眼睛。
她再也忍不住,趁着车速很慢,拉开车门就跳下了车!
惯性让她她在沙土地上滚了两圈,她爬起来,救护车已经飞驰至前方黑夜,她注视着车子的最后一点余光,直至再也看不见。
然后阿茗转身,不管不顾往来倾雍的方向跑。
唐骊的车猛得刹住,继而后倒,她也跳下车,跟着阿茗追赶。
“阿茗——!”她大叫,疾跑带来的高反让她眼前一片模糊,栽倒在地。
她视线未恢复,只冲着那道狂奔的背影大喊:“唐茗初——!”
阿茗听见坠地的声音,不甘又担忧地生生停下脚步。
她回身,却站在原地,盯着唐骊从地上爬起来。
她眼里蓄了泪:“妈妈,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啊!”
唐骊颤抖着扶住山壁深重喘气:“从你爸爸死的那天开始,我,你,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自己的人生了!”
她声音变得无限疲惫:“那时你还很小,你不记得……”高原稀薄的氧气让她说话很艰难,“爸爸不是得癌症死的,他是自杀!是为你死的!你这辈子……我这辈子……都得为他活……”
阿茗没有意料中的震惊,她甚至平静了下来:“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爸爸是自杀。他有癌症,但还不致命。是他几次自杀,才导致器官衰竭身体扛不住,癌细胞迅速扩散。我都知道,你们以为骗到我了而已。”
“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他是抑郁症,和我一样。”
“他为什么得抑郁症?”
阿茗沉默了。
唐骊总是冷峻眼睛里落了一行泪,声音也变自嘲:“因为他很爱你,他想要你快乐长大,因为他不想让我丢工作。还因为……你是个女孩子。”
阿茗嘴角抽动了一下,觉得有些荒诞。
唐骊讲得很疲惫:“爷爷奶奶想要个男孩,但我和你爸爸只想要你。从你出生起,他们先要我辞职去乡下生二胎,你爸爸不答应,到后来要我们离婚,要他在外面私生小孩,甚至想丢掉你或者让你变残疾,这样我们家就有合法的二胎名额。爸爸知道我喜欢学术工作,他很少说这些,他死后,我才在他日记里知道。爸爸死了,所有保险受益人都是你,爷爷奶奶的财产也只能你继承。你也会是这个家里,永远唯一所有人都不允许放弃的孩子。”
她看着阿茗的眼睛,好像如释重负,又似乎在说,我走不出南城,你也走不出。
阿茗后退了一步,暴怒的小兽被砸入无尽冰窖,力气被抽空,泪水涌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千言万语,她只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这个故事里,他们三个人,都很无辜,都很痛苦,都该指责对方。
“阿茗,如果你这么恨我。”唐骊突然拿出一把刀,她眸子很疲惫,“我也恨自己。”
那是爸爸决定去死时,捅进心口的那把刀。
“既然你要自己的人生,那我还你。”
阿茗看着唐骊将刀捅进胸腹,惊叫着冲上前。
该庆幸高反吗,还是庆幸阿茗的动作敏捷,唐骊的手太抖,她那么用力,在戳进半个刀尖后,被阿茗夺了下来。
简单包扎,挡不住涌出的血,要离开这里去找医院。
此刻,阿茗脸上满是泪痕,麻木地握着方向盘,在羊肠一样的盘山公路中上下。
她不知道翻过了多少山,独自开了多久的路。
直到最后一个山口,她在夜空飘飞的经幡里,认出这是色季拉山。
高原的秋天转瞬即逝,冬日就快要来了,夜晚稀薄的云层散开,她在万里无垠月色里,看见了月照神山。
南迦巴瓦就在远方,亘古不变的巨人矗立于高原上,清晰的峰尖顶端,是雪域壮丽的星空。
就在这时,天上的雪落下来,在漆黑夜晚的车灯照射中,如同坠落的星辰。
阿茗以为在今天,自己已经流干了一辈子的眼泪。
她想起来遥远的某个春日夜晚,她在高头马背上,也看过神山降雪。
阿茗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出了声。
在无言的黑色群山中,她疯疯癫癫的,一边笑一边哭,一边翻过山口。
这是离开倾雍的最后一道山岭,此后重重高山,漫山林海,她无法言喻的人与情感,都将留在身后。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我知道这章很压抑,想陈述一段写作动机的解释:爸爸作为父权家庭的独子,经历过东亚家庭全方位打压,长期扭曲亲情关系让他习得性无助,想要捍卫妻子女儿的权力时,中年人的能动性已经很窄很窄,极端si亡是他悲哀的反抗,也可以说是逃避如果阿茗没有走出家庭走出南城,她也会这样自我麻痹过完一辈子,但她还年轻,她在主观意愿最强烈的时候找到生命意义,阿茗和爸爸是对照组此外,我觉得男性作为社会和家庭的天然得利者,难以感知女性深刻和结构性的压迫。爸爸以为留下足够的资产是社会生存的保障,但他不知道女性会被绑上更可怕的道德枷锁。抱歉还是我笔力有限,可能没有清晰呈现这种冲突,希望能
对阅读提供一些不同视角
第65章 ☆、65有人困在雨中
南嘉醒来时,空气里除了医院消毒水味,还有浓郁的鸡汤香气。
小阿姨正在病床边削苹果,一抬头看见他睁着的眼睛,唬了一跳:“今天醒这么早?刚好叔叔把饭送过来了,煲的老母鸡,起来喝。”
她说着往南嘉身后塞了好几个枕头,把病床摇起来,等他吃完饭又把被子蒙头一拉:“睡!睡得多好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