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门都胸有成足,只有阿茗对新领域一无所知,每天废寝忘食,在图书馆拼命读论文。
这一年迅速过去,又一个春天到来时,阿茗交上了两篇倾雍的论文。导师很满意,说改改就能发表。但阿茗没等到投稿,导师因为经费款项不明被调查,再加上长期被苛刻经费的高年级学生们写联名信,他主动解除了聘用关系。
阿茗换了第三任导师。
南城淅淅沥沥下起春雨,雨珠打在屋瓦的声音很寥落。
忽然寒凉的雨水,让唐女士前年的刀口复发感染,在家静养。
阿茗又开始照顾病人,她某天切菜时,瞥见了爸爸那把刀。
很旧了,从父亲去世到今天,这把刀偶尔被使用,已经过了十来年。
她将那柄刀放在中岛台上。妈妈会用刀威胁她,她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那一次是高中毕业,她欢喜地憧憬着未来,和同学期盼着去北京读大学。
最后,她留在了南城。
竟然过了这么久,她都快忘了。
阿茗平静地将刀口放在手腕上,轻轻一压。温热的液体流出身体时,她感受到了一阵轻快。
好像她的灵魂出逃解放,冲出了这间房子。
雪白的大理石桌面被红色一点点洇满,铁锈味取代了原本的室内香氛。
她眼前有点模糊,恍然听见房里的妈妈在睡梦中急促的一声声叫她:
“阿茗!阿茗啊!阿茗——”
她深深的呼吸,在一片眩晕中,她答:“我在。”
阿茗将厨房纸一张张铺开,看着红色被吸离大理石,囚禁在纸团中。她默默
地收拾好一切,
在手腕处缠上一圈纱布,然后拉下袖子挡住,推开卧室门。
唐骊睁开眼,夕光中的女儿看着很苍白,一如既往恬静。
“明天买只乌鸡炖汤,叫你别熬夜就是不听。”唐女士叨叨着,翻身睡过去。
阿茗在门口沉默地站着一瞬,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嘴唇,用力掐着,直到血色泛上来。
谢谢妈妈,我没事,我不喜欢喝鸡汤。
没人回答她的声音。
夏季。
正是藏区最热闹的时候,倾雍也不例外。茶茶饭馆久违地来了个熟人,是小阿姨放暑假的儿子、阿茗的学弟。
他没待几天觉得无聊便要走。小阿姨赶紧问出心底的问题:“你最近和阿茗有联系吗?”
“妈你不是和她很熟吗?我后来没见过她,听说她转系不学民族学了。”
“啊?为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
“这样呀。”小阿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这间店铺里已经没有认识阿茗的人了。
曲珍大姐被高薪聘去了桥隧队,叔叔回广州修养身体,以前热热闹闹的饭馆只剩她一个。
如果南嘉在的话,他应当会想知道的。
可惜在很久前,南嘉就已经离开茶茶饭店、离开倾雍了。
夏天在雨水里过去,新的秋季到来,阿茗早已对时间麻木。
她的日子依旧不好过。她一直没写出合格的开题报告,新导师出国进修把她放养,现在被大家起了个绰号三不管。
爷爷奶奶比她还急,常常话锋转回唐骊头上,说她在学校没本事。
除此以外,阿茗依旧样样出色,不过老师都很忙,没人能分给她额外关爱。
枫叶再次变红,南城的梧桐落了满地,银杏叶探出古城墙,摇晃在佛像身上,
高原的秋,则是全然不同的金色。日光依旧穿透着唾手可得的蓝天,粗犷雪山之下有冰河,有大雪,有金灿的山林。
一架飞机,正在拉萨机场的跑道上滑行。
“尊敬的旅客们,欢迎您搭乘本次从拉萨贡嘎机场飞往南城的航班。飞机即将起飞,我们将跨越千里,从雪域圣城到江南水乡,愿这段旅程成为您美好回忆的一部分,期待在美丽的长江之南——南城与您相见。”
小唐田野笔记66
1日子过得越来越快。我又熬过了一年。
2写完论文的那天,我的心悸好了一些。到后期,我看到倾雍两个字,心脏会下意识的揪起来。我努力只专注那些文字、图画、数据,我努力不去想获得它们的细节和陪伴我的人。导师出事后,我把倾雍的文件夹上了锁,很久没再打开。
3去看了医生,又开始吃药。
作者的话
船底星
作者
04-20
有一段长解释放在了评论区~本篇兵站的信息参考自播客【西西弗高速】逃出妙瓦底(非常真实震撼的一期播客,感兴趣可以听);金三角部分引证自杨漪关于金三角的访谈。
第67章 ☆、67平原的德令哈
今天,阿茗会很忙。学院正在办论坛,有一场讲座的主持人空缺,落到了她头上。她现在没有导师管,院里的大小的内勤都拉她做壮丁。
睡前服下的助眠药没什么效果。这两天南城莫名回了温,楼上的住户又开了空调,黑暗中的空调水声,在阿茗脑中清晰滴答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时,她再也躺不住,起床洗漱,用粉底遮住眼下的青影,再用腮红把肤色调的健康匀称。
她的生活看起来很有规律,吃早饭,搭地铁,提前到达大报告厅,调试好电脑、灯光、和室内温度,摆放好讲桌的鲜花和几瓶水。
讲座邀请的是几位外国教授,阿茗靠在候场区幕布后,把英文稿子默诵了几遍,忽然觉得很疲惫。她顺着幕布蹲下,在汹涌的无力感中捂着脸,深喘了几口气。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很快外面传来细碎的聊天声。她听见有人呼喊“茗初师姐”,是帮忙的学妹学弟们。
阿茗起身,深呼一口气,笑着从幕布后迎出去。
讲座很长但也很有趣,女主持台风很好,她专注地聆听对谈,适时插入几个问题,或者向台下的人解释晦涩的学术术语。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几个学生偷偷咬耳朵:“三个小时,我听都听累了,茗初师姐怎么还能聊。”
“都说读书读的其实是精力体力啦。”
“话说回来,师姐今天好漂亮!”
只要不学习,昏昏欲睡的大家立刻变精神,开始低声八卦。
“师姐有男朋友吗?”
“没有吧……”
“我导在给她介绍对象哈哈。”
“师姐眼里只有学术啊!”
“她在本校生里小有名气啦,好几年前主持毕业晚会,搞得不少人追她,她后面就不太做台前工作了。”
“对了,师姐这学期做微观经济公选课的助教,好多学生专门选她的辅导课,她一个人要改三倍作业,太惨!”
“今天有些人不也冲着师姐来的,进进出出弄得门响,一点儿不尊重人。”
他们四下打量,大大的报告厅,正儿八经来听讲座的都坐的靠前,攒着劲等问答环节呢。而有些人,明显目的不纯。
“诶那几个,起哄好几次,感觉在录像偷拍。”有个女生翻了白眼,马上录了段视频,“我要给表白墙投稿,骂这些捣乱的!”
“我觉得那个也是。”有人一努嘴,冲隔几个座位的最角落道。
那里坐了个一身黑的青年,戴着帽子和深色口罩,看不清面容,但周身的气质清冷,一点儿不像清澈的大学生。
“但他听得很认真啊,都不看手机。”
台上刚讲了笑话,哄笑声在报告厅里弥散开,几个八卦的学弟学妹不再说话,注意力放回讲座上。
阶梯式报告厅很大,为了让每个人都听清,装了好几个音响。坐在角落的黑衣青年头顶上就有一个,清晰地把台上的声音放大在他耳中。
从他这个遥远的视角望去,聚光灯下的“阿茗师姐”正淡淡得
体笑着。
她坐在一捧白玉兰花束旁,烟粉色的套裙,领口围着素雅的丝巾,长发挽到了耳后,露出温软圆润的珍珠耳钉。
她头发长长了,依旧杏眼桃腮,瘦了一些,西装袖口的一截手腕比记忆里要纤细太多。
这不是他熟悉的唐茗初。唐茗初应该是穿着冲锋衣户戴宽檐帽子,在高原格桑花里鲜活大笑奔跑的。
这样的装扮,是南城的唐茗初。
聪颖,知性,温和,又有疏离的清冷。
她游刃有余地主持,之前中插的提问环节有人捣乱,也被她轻松化解。
她在她的世界里,看起来明亮灿烂。
四个小时的讲座终于到最终提问环节,阿茗起身给学生送话筒,短暂放空了一阵。
无聊又枯燥的学术对谈,真正能听下来的人不多,学生们来来去去,此时已空了大半座位。就是她自己也晕乎乎的。
但她装得很好。
阿茗不经意环视全场,大部分同门她都认识,余光忽而瞥见了最远端角落里的一人。
她的心莫名汹涌地砸动了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