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兽神明_船底星【完结+番外】(89)

  唐骊挤进去,看见唐茗初双目通红,尽力克制着情绪,一字一字盯着男人陈述:

  “这上面是我的田野数据,连方言转写错误都原封不动抄上去,您不还承认剽窃我的论文?”

  男人看不出表情,只是推了下眼镜,玻璃镜片折射绿箩的阴影:“小唐啊,你情绪太激动了。我建议你平复一下。我随时欢迎你,后面等你这个精神稳定点再说,好吧?”

  他拿起公文包,很抱歉地向围观的人颔首,一副阿茗不懂事打扰到大家的意思。

  阿茗愤然拦住他的去路:“您拿我的东西发了两篇文章,还有一篇在审,是觉得我不做民族学了,学术不端查不到您头上?”

  男人不想多答,声音骤冷:“年轻人看事情很片面,把集体课题当成自己的私产。你发病不要到处乱咬人,兴师动众。”

  走廊里此时全是围观的人,系里不想事情闹大,领导模样的人上来拉住阿茗,使眼色让男导师快走:

  “小同学,这样,你把问题整理成书面材料,我们后面开个讨论会,研究一下。

  唐骊在拥挤的人群里,和阿茗一样被保安拦住去路,耳畔充斥着劝离的话语。她看到阿茗的眼睛非常陌生,墨色深瞳死死盯着男老师的背影,燃着大火又凝着冰霜,逐渐归为冷寂。

  从办公室出来,唐骊一路沉默跟在阿茗身后,没有指责,也没有劝慰。唐骊或许是在场最能明白她心情又最无力的人。

  唐茗初恢复吃药后,瘦了很多。她单薄的背影独自走下空阔的大理石楼梯,孤傲又决绝。唐骊隐隐有些不安,阿茗从很早起就不和她并肩行走,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察觉,她和阿茗之间的那根风筝线,不再是拉一拉就能缩短了。

  家里的车停在楼梯尽头,爷爷跟来听说了全部,阿茗一上车,他就扇了她一巴掌:“为这么点破事,所有人都在找你!几篇无关紧要的论文,一个女孩的脸都不要了?现在就你一个要延毕,你丢不丢脸!”

  车里骤然寂静,阿茗脸上热辣辣的,她木然将头转向了另一边。车窗外,深红色的落羽杉残影不断闪过。

  她不想再解释,他们不会明白——那人偷走的不是她的论文,是她血肉的一部分。

  那之后,很多人来劝过阿茗,好心的,敷衍的,有目的的。阿茗要求学校伦理委员会介入,但导师早就跳槽了,前校的成果发在新校的任期里,校际之间涉及诸多行政问题,大家将皮球踢来踢去,都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阿茗直接放弃了开题,和期刊走漫长的流程,但编辑总说等学校的态度。男老师数次无视程序直接联系编辑,好心的朋友告诉愤怒的她,男老师是找关系才极快发出来的一区,牵扯太多弯弯绕绕,不想沾上腥的人都选择了沉默。

  阿茗知道他们把这些告诉她是什么意思,大家陪她玩的够久了,快点结束吧,没有结果的。

  但还是有很多人默默支持阿茗。那段她大闹办公室的视频莫名在校内网流传开,几度挂上表白墙,又被火速删除。学术圈很小,沸沸扬扬的八卦揣测里,男老师的风评受了极大影响,今年竟然无人报考他的研究生。

  阿茗的所作所为,唐骊没有干涉,偶尔问一下进展。阿茗听说文章最终不撤稿,只是暂停了那人当前研究生招生时,她和唐骊相顾无言。

  她沉默地继续写代码画图,也渐渐疏远了同门。毕竟谁与她走得近,谁就会被安排劝她的任务。

  奶奶身体更差了,老人越来越着急,担心自己死之前看不到重孙。他们常说阿茗答辩没过很丢人,干脆不要读书回家赶紧结婚算了。流水的相亲局,又重新排进她的日程。

  又一次收到模板回复后,阿茗放弃了交涉。她准备材料,找律师,她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全都交了律师费和诉讼费,在深冬到来时,她把导师告上了法庭。

  等待开庭的日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张公告,男老师的聘期将学期末结束,不再续聘。

  两日后,杨逾明邀阿茗见面。

  杨逾明意外是这场拉锯战里少数直接支持阿茗的人。在阿茗接到电话的一刻,她就知道是他做的。

  他在筹备婚礼,妻子是院长女儿,院长今年刚成了院士,隔壁校正全力拉拢。

  “我不瞒你,我不是为了帮你,是帮我自己。”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我岳父是个很讲师门情谊的人,你爸爸曾经是他师兄,他记得你爸爸。我只是提了几句你在倾雍的事,我参与游戏制定者的规则,这也是我的投名状。”

  阿茗最终说了声谢谢。杨逾明看起来比高原白净了些,依旧笑得温和。他已经进入权力的角斗场,获得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还有一个原因。”他又道,“我时常想起来你在倾雍对我说的话。我不觉得自己选错了什么,男性这几千年塑造了一套默认的内部规则,我顺水推舟,无可厚非。”

  他看着阿茗笑了笑:“但是,我总觉得小学妹你会走出一条不同的路。你也的确这么做了。”他睫毛轻眨,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阿茗是小小的缩影,未来会越来越不一样,他可能是这套规则得利者的最后余晖,也可能是被拍上岸死掉的第一批浪。他比那些老头看的更远,他想获得长久的利益,就要更积极接受变化。

  但对于女性,新的路太难了。阿茗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会笑,会回话。可即使说着开心的事情,她也没什么表情,就算有笑容也发涩,提线木偶一般。

  她没有神采,像被一只巨兽吞没了。

  杨逾明记得,上一次她想离开家,可是绞尽脑汁上蹿下跳折腾。

  他本来想调侃一句,阿茗学妹,

  你之前使不完的牛劲呢?

  但他瞥见她手臂上隐隐的刀痕,看到她的面容,甚至都没敢望进她的眼睛,就缄默地撂下了话头。

  元旦节,阿茗陪唐骊参加教职工聚会。她中途接到了男老师的辱骂电话,她早已习惯,对方耀武扬威地说自己拿到了海外教职,再逼迫阿茗撤诉。她一字不落的听完,录音保存。

  挂了电话,她冲进洗手间疯狂呕吐,每一次和男人对话,她都感到无比恶心。

  她用冷水猛洗了把脸,躲在隔间里努力平复,忽然听到妈妈的同事在八卦。

  “主任儿子又挂科了,四门。”

  “副院儿子今年高考,给他挂了几篇文章,走特招,没招上。”

  一阵惊讶咂舌和意味深长的笑,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还是骊姐省心,她女儿不用操心。”

  “啥呀,你产假休傻了吧,她女儿论文那事闹的!上面头疼死了,劝她好多次也不肯撤诉,拿毕业证压她也没用。”

  “难怪今年晋升教授的名额又没有骊姐,被她女儿影响的?”

  “肯定啊!主任找骊姐谈多少次话了。”

  “骊姐也是……唉,我就说老公再不好也不能离婚,单亲家庭孩子多少都有点……”

  “这事还是小女孩子吃亏,明示说后面奖学金课题什么都优先她,但小姑娘年轻一根筋,只要撤稿和辞退……”

  人走远了,阿茗才从隔间出来。脸上的水珠早干透了,紧绷绷的难受。

  她在楼栋走廊里来回了一圈又一圈。一间间办公室里矗立着顶天立的书架,书中写着天地之大,写着不同山高水长的云。

  为什么要允我自由的灵魂,和困顿在原地的脚步。为什么要教我仁义道德,又打碎重组成一颗让机器正常运转的螺丝钉。

  她回家,发现相亲对象拒绝了和她见面。因为男老师谣传了不少她的事,指点变多,爷爷几次要她去道歉,被她无视。

  律师发来消息,案子要到年后才开庭,数数还有三个月。她想起男老师说的海外教职,在汹涌的无力感中,她强撑着精神四处打听,获知了他的去向。

  她把资料打包,写了长长的邮件发给那所学校。

  她不会让他如意。

  做完一切,阿茗凝望着窗外的黑夜,巨大的虚无完全占据了内心。

  她起身,在衣柜的最深处,找到那一卷从未点燃过的藏香。

  她走进浴室,放水,躺进温热的水中,闭上眼,在藏香安神的芳香中,身体与水缸的温度逐渐靠近。

  数十年如一日,她扮演温顺的好学生,今天也是,她体面与相亲对象告别,和唐骊同事们社交。只有她做的每件事挑不出错,身边人才不会听见“阿茗没爸爸才成了这个野孩子样”,她很笨拙也无意识的爱护亲人,小小的身体习惯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阻挡流言蜚语,

  阿茗觉得他们都没错,只是社会太苛刻。她记得小时候,孩子有着天真的善与恶,他们会为地动山摇的灾难流泪、踊跃捐款,也会一遍遍围着她拍手起哄:爸爸不要你!爸爸不要你!

  但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恶劣,许多人在成长的某一刻才忽然察觉,原来自己也结过恶果。做大人后,在世上活得更苦,爱看人笑话,卑鄙地许愿讨厌的人过得不好。阿茗有时想,若她走歪掉几步路,会马上成为别人家晚饭桌上的谈资,感叹“她们母女沦落至此”,然后收获几声啧啧叹息,来抵消上班一天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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